女王的御用甜点师

作者：野村美月

第一卷 上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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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他曾是个终日在地上描绘城堡的孩子。

革命前一晚的王都巴黎榭，街道上满是携家带眷的贫穷家庭和饿著肚子的年幼孩童。

而「他」也出身于巴黎榭的底层社会。

他从不参与男孩们互踩影子、丢石头的游戏，只是一个人蹲在地上，拿著树枝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描绘的景物几乎都是教堂或城堡之类大型建筑，尤其是耸立于巴黎榭市街中央的拉斐安罗斯宫，总让他画得格外用心。

那是太阳王夏路路十四世时代精雕细琢而成的王宫，象徵著王都巴黎榭的优雅奢华熠熠生辉。连绵的尖塔既优美又威武丄局耸的围墙宛如围绕在公主四周的守护骑士。他每天都蹲在人迹罕至的小巷一隅，不厌其烦地抬起一双略带灰色的青蓝眼眸注视王宫，手里拿著树枝安静地涂涂画画。

当时根本没人看出这样一个独来独往的沉默少年将来会是赫赫有名的勇士，在人称「雅尔特纳之混沌」的动乱时期崭露头角，更无从得知他会成为知名的甜点师。

而这个故事是根据我的曾祖父──人称大格禄的作家奥古斯特‧拉‧格禄留下的手稿所写成。

诚如各位所知，剧作家大格禄又称为吹牛大王。

真相是他总将华丽的幻想写得有如历历在目的现实，让观众为之欢笑动容。

因此曾祖父笔下的这个故事也可能不是真的。

实际上，故事中的确充满只有当事人才知哓的浪漫交流，以及夸张的情绪起伏。

然而曾祖父确实和他活在同一个时代的巴黎榭，也和他过从甚密。

在甜点的世界掀起革命，号称「甜点之圣」的他──阿尔尚‧卡列尔和我的曾祖父奥古斯特初遇时，正值「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年轻貌美的玛莉‧罗格莎娜女王即位，也就是雅尔特纳之混沌结束的三年后。

圣历一八一二年的某个夏日午后。

第一卷 上 第一话 银发甜点师

──他是时代的宠儿，

也是孕育美食之国法洛利亚之人。

节录自《法洛利亚式美食学【gastronomie】》

「奇怪？有人跑来这种地方开店吗？」

一阵熬煮玫瑰酱之类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奥古斯特‧拉‧格禄不禁在乐园大道一隅停下脚步。

乐园大道是王都巴黎榭最早铺设完成的马路，历史悠久且给人闲适恬静的感觉。相较于年轻人聚集的闪耀大道，这里更洋溢著一股宁静脱俗的氛围，许多饭店和老牌烘焙坊在此栉比鳞次。

在这条乐园大道的三角窗地带，开了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店面。

（上个礼拜经过这里还是空的，之前……应该是帽子店吧？好像是老板上了年纪，开著开著就歇业了。嗯……不过这味道真的好香啊！）

乾爽的夏日阳光下，奥古斯特动了动鼻子，深吸一口甜美的香气。

（炒焦的砂糖、奶油……牛奶和蛋……还有高雅的玫瑰香气……应该是在做甜点吧？难道这里是甜点烘焙坊？）

奥古斯特对甜食有无尽的爱。

革命结束后，惹人怜爱的女王复辟即位，废除公会制度让商业买卖更加容易，也促使经济复苏、国家充满活力。曾经被列为奢侈品的甜点随之蓬勃发展，近两、三年来巴黎榭新开张的甜点专卖店更是多如雨后春笋。

这情况对奥古斯特而言无异于置身天堂。一旦听说「那家店里的库咕洛夫皇冠蛋糕放了很多兰姆酒腌渍的葡萄乾，简直是人间极品！」或是「那间店卖的蜂蜜松饼连饼皮里都夹著甘甜的蜂蜜，好吃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就会迫不及待地赶去尝鲜。

（不知道这里卖的是什么甜点呢……）

高雅的玫瑰香混在砂糖的甜香之中，令人好奇得不得了。

被香味迷惑的奥古斯特不知不觉往店家走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一场舞台剧的剧本！截稿时间已经过了两天，我才勉强挤出两行！）

奥古斯特瞬间面色铁青。

前天过去露脸时，他还跟爱德华喜剧剧场的负责人说只剩几页就完成了──事件顺俐落幕，只剩下美丽女主角和拯救她的清廉主角热情拥抱的桥段。

如果直接走上通往剧场的闪耀大道，肯定会被迫坦承新剧本只写了两行的事实，然后受众人责怪。尤其是隶属于爱德华喜剧团的女性团员，保证对他不留情面。

平常惹她们生气时，奥古斯特就常看到各种内衣、假发或马甲朝自己飞来。

──别脚作家！你没写完剧本我们怎么排练啊？

听到这句话时，奥古斯特有时甚至会被揪著后颈甩来甩去。

女士们心情好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奥古小弟弟，你的金发软软毛毛的真可爱～好像小鸡喔！皮肤也又滑又嫩，年轻男孩就是好啊！

──啊！脸红了！奥古弟弟好纯情！

──姊姊们来教你这样那样的事吧？

不是娇声调戏就是抱著他揉弄头发，但听说剧本稍微晚一点完成立刻性格大变。

──你说啥？太离谱了吧！竟敢不遵守期限，还留著那张滑嫩嫩的脸蛋干么？

──让我在你脸上抹石灰算了！

──上断头台吧你！

下场就是被姊姊们左右夹攻捏脸颊或一阵猛戳。

偏偏奥古斯特「迟交剧本」的次数非常之多。

「唔……我想写社会派的悲剧，不想写什么轻松愉快的恋爱喜剧啊！和我的希望完全相反，这种剧本我哪里写得出来嘛！」

奥古斯特在店门口喃喃自语，给自己找藉口。

在这种生死关头，可不是被甜点吸引的时候。

然而店门的另一边传来阵阵甜美的玫瑰香气，不停诱惑奥古斯特。

（反正继续烦恼也改变不了新剧本只写得出两行的事实……）

不如说正因为遇到瓶颈，才必须吃些甜甜的点心激励自己啊！

（对了！带些甜点过去说不定能让女伶们稍微消消气！）

于是奥古斯特推开了店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喀啷」一声，身边立刻弥漫著玫瑰和砂糖的醉人香气。

店里的空间实在很小，进来一位客人就能挤满整间店。

占满整面墙的货架上排列著各式甜点，诸如装在花纹圆盒中的夹心糖、系有金色缎带的罐装果酱，铺著杏桃乾、葡萄乾或核桃的长方形蛋糕，圆形的巧克力塔和做成小孩造型的姜饼等等。

位于右手边的柜台上则放著一个玻璃容器，里头装著一颗一颗玫瑰色的甜点。

（哇啊……这是什么？夹心糖吗？）

闪耀著宝石般光芒的玫瑰色吸引了奥古斯特。这一颗颗的甜点只有蚕豆大小，外层应该是调了颜色的砂糖吧？奥古斯特看得出神，突然听到柜台里发出声响。

柜台里头就是厨房，一个身穿白色立领厨师服的年轻男子正在其中工作。

他是老板吗？

男子头上戴著一顶笔直朝天、略带厚度的白色厨师高帽。

如果是主厨，通常会戴那种顶端像睡帽般抽褶蓬起的帽子才对。这位男子头上的帽子实在有点奇怪──

而且不知为何手里还拿著浇水壶。

（咦？为什么拿著浇水壶？）

只见男子将浇水壶高高举起──

米黄色的浓稠面糊自细长的出水口流出，在烤盘上整齐排列。每一条面糊大概都有两根拇指长。

（啊！他在倒面糊吗？）

奥古斯特在宅邸中看过厨师烤饼乾，是用汤匙舀出面糊摊在烤盘上。用浇水壶的话比汤匙方便很多，可以迅速而平均地倒好面糊。

（原来如此──）

就在他想通的同时，一直默默工作的男子忽然转过头来。

（哇！）

奥古斯特瞬间腿软，都是对方的眼神太锐利害的。

那双略带灰色的青蓝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奥古斯特。

男子看起来年纪不大。

岁数大概跟奥古斯特差不多吧？线条俐落的脸庞加上闪著冷洌光泽的银发，给人一种犀利的印象。他的姿态非常端正，即使穿著厨师服也能看出那经过锻炼毫无赘肉的好身材，简直无懈可击。男子脸上没有笑容，垂著嘴角说道：

「欢迎光临。」

声音低得好像正因为手边工作被打断而生气。

插图007

这气氛也太紧绷了……

（我……我该不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莫非这里不是甜点烘焙坊，而是地下组织的秘密基地，那个浇水壶是某种黑暗武器……我会被杀掉埋进地底吗？）

奥古斯特发挥剧作家本能开始妄想，不禁紧张起来。

「呃，你好……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呢！哈哈……哈哈哈……」

真想快点逃出这里！

一点也不想和这个可疑的男子共处如此狭小的空间！

「请问……这、这个……是什么？」

奥古斯特指著刚才迷住他的玫瑰色甜点问道。

「那是用熬煮过的砂糖裹在杏仁上，外头再包覆一层焦糖霜的糖果点心【confiserie】。」

回答的声音依然冷漠。

「啊！普拉朗【pralin】糖吗？我知道！」

普拉朗是一种裹著糖霜、吃起来脆脆的杏仁糖，通常当作搭配红茶的点心，或是装在漂亮的袋子或小盒子里当成礼物。奥古斯特自己也很喜欢。

「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玫瑰色的普拉朗杏仁糖……」

「……放了玫瑰增添颜色和香气，所以在我家叫作普拉莉娜【praline】。」

「普拉朗的女生版……普拉莉娜吗？」

就算是为了缓和阳刚味，这个看起来阴险又不开朗的男人……会帮甜点取那么可爱的女生名字吗？再看看架上的点心全都用薄薄的色纸或纸巾包著，十分讲究的蝴蝶结也很惹人怜爱，但一想到那可能出自眼前男人之手，奥古斯特又开始觉得浑身不对劲。

「嗯，呃……那就给我一些普拉莉娜吧！对了，那个又是什么？」

厨房的工作台上还有一些不常见到的点心。

金黄色的细长点心，外头裹著一层玫瑰色的糖霜。基底似乎是由老板刚才用浇水壶倒出的面糊烘烤而成，外型极为纤细优美。

老板的嘴角依然不悦地下垂著。

「……泡芙皮里填入玫瑰卡士达酱，名字……好像叫闪电【éclair】。」

「那是你做的吧？怎么会不确定名字！」

而且干么说得那么不情愿啊？态度也很不客气。

奥古斯特在心里吐槽，对方竟也皱起眉头。

「甜点的名字都是别人取的，好像是因为我没有命名的天分。」

他喃喃说道。

（幸好取这些可爱名字的人不是他。而且闪电泡芙这名字不太可爱，还挺勇猛的……）

「也帮我包一份那个尝尝吧！」

「……好的，请稍等。」

老板俐落地将天蓝色的纸卷成圆锥状，用银质小铲取出玫瑰色的普拉莉娜装进去，再将纸卷上方的开口拧起，最后拿出纸巾迅速包好另外一个闪电泡芙。奥古斯特拿起买好的甜点，走出店外。

「呼──刚才真是紧张死了！」

店里陈列的甜点无论外型或颜色都十分可爱，相信每样都很受女孩子欢迎。甜点看起来很诱人没错，问题是那个臭脸的老板恐怕会吓得客人不敢上门。

奥古斯特一边心里嘀咕，一边将闪电泡芙的包装拆开一半。

「哇啊！这真是……太美了！」

近看之下简直美得让人坠入爱河。

说到夹奶油馅的甜点，奥古斯特其实常吃那种小小圆圆、外头洒了香草味砂糖的泡芙，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优雅纤细的外型。玫瑰色的糖霜──是仿效人称「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的玛莉‧罗格莎娜女王吗？

凑近一闻，高雅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陶醉不已。

奥古斯特微微张开嘴，从边上咬了一小口──瞬间受到强烈的震撼。

（这是什么！真是太好吃了！）

烤得金黄酥脆的外皮「喀滋」一声裂开，散发玫瑰芬芳的卡士达奶油宛如闪电般直射进来。

突然涌入的香浓卡士达酱几乎塞满咽喉，掠过舌头的口感滑顺得让人吓一跳。鸡蛋的风味和玫瑰的香气华丽地合而为一，包覆甜点外层的甘甜玫瑰糖霜就在这时轻柔地展露风华，高贵的玫瑰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即使只是稍微从口中挪开，内层的玫瑰卡士达酱就彷佛要喷涌而出，让人不知不觉一口接一口地猛吞，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天下竟然有如此刺激的美味！

奥古斯特也吃过不少名店制作的甜点，却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味道。

吞下最后一口闪电泡芙，奥古斯特不禁叹息。玫瑰的香气还留在嘴里，沉浸在甜美余味中的他又动手了。

（不知道这个的味道怎么样？）

另一个袋子里的甜点本来是要带去慰劳剧场人员的，但奥古斯特实在好奇，忍不住打开袋口，想说浅尝一颗应该没关系。

没想到才刚打开包装，鼻子就被玫瑰、砂糖加杏仁的香味击中，让他头昏眼花。

（这香味也太凶猛了！）

奥古斯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彷佛对待宝石般看了又看。

略带光泽的玫瑰色实在太美好，可爱得让人舍不得放进嘴里。由于表面经过仔细烘烤，杏仁外层的砂糖融化后再结晶，阵阵甜美焦香不断激起奥古斯特的食欲。

（吃掉吧！普拉朗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点心嘛！）

下定决心将杏仁糖放进嘴里，被臼齿「喀滋」一声咬碎的瞬间，华丽的香气立刻在嘴里迸裂开来。

（唔……唔哇！）

奥古斯特紧闭双眼，停在原地扭来扭去。

（这个也太好吃了！表面的糖霜和杏仁竟然如此爽脆！玫瑰的香气一下子涌进咽喉，脑袋里好像都响起华尔滋舞曲！这不是一般的普拉朗，是普拉莉娜！只尝一颗绝对不够的普拉莉娜杏仁糖！）

一颗接著一颗，再吃一颗就好……

这次是真的，再吃一颗就好。

（……根本停不下来！这是要送人的慰劳品啊！我的新剧本只写了两行！两手空空地晃进剧场绝对会被宰掉！普拉莉娜，你存心毁了我吗！）

嚼完一颗又想重新品尝那份感动，手已经伸向第二颗了。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兴奋得发抖的奥古斯特只觉得耳边萦绕著「喀哧喀哧」、「喀滋喀滋」的幸福声响。

终于走到位于闪耀大道上的爱德华喜剧剧场时，天蓝色的纸袋早已空空如也。

◇　　◇　　◇

「……所以你只写了两行？」

「竟然有脸来见我们？你这超龟速慢吞吞作家！」

「太离谱了～脸颊还比平常更水嫩透亮，看了就火大！」

「全身上下都是玫瑰花香，该不是偷懒不工作跑去跟哪家小姐约会吧？」

「小少爷，你真的很想上断头台对不对？」

被珍娜、凯瑟琳娜、玛侬等几位剧团中的当红女星团团围住逼到墙角，掐著耳朵捏著脸颊扯著头发一阵责骂，奥古斯特只能不断重复一句话──

「对不起，非常抱歉！」

除了道歉还是道歉。

剧团负责人和其他团员也被三位女伶的气势震慑，只能躲在远处围观。

爱德华喜剧团的当红女星们在舞台上是慈悲为怀的女神、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此刻却一起露出冷血刽子手的表情，奥古斯特由衷感到畏惧。

「我……我发现一家超美味的甜点烘焙坊，在那里买了好吃得不得了的玫瑰风味甜点要来慰劳大家，因为试吃了一点才会沾上玫瑰花香，并没有去跟谁约会！真的！」

他吞吞吐吐地掰了一个理由。

「你说那个有玫瑰花香的甜点到底在哪里？」

「奥古弟弟，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喔？」

「唔！这……这个嘛……」

在六只眼睛的狠瞪之下──

「因……因为实在太好吃了，我在路上……全都吃光了。」

诚实回答的下场就是脑袋挨了一记，脸颊被拧，脚也被踩了。

「上断头台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天一定再买来请大家！那种点心真的非～～常非常好吃，名字也很可爱，叫作普拉莉娜。外观是玫瑰色的，而且保证美味，你们吃过之后一定会心花怒放！所以求你们别送我上断头台！」

于是──

隔天午后，奥古斯特再度造访位在乐园大道一隅的小烘焙坊。

由于昨晚熬夜赶写剧本，睡眠不足的奥古斯特摇摇晃晃地推开店门，随即听见一个可爱的声音。

「欢迎光临！」

木制柜台里头站著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女孩。红褐色的头发绑成两束垂在耳际的马尾，嫩绿色大眼睛看起来纯真又惹人怜爱。

「你好啊！老板在休息？」

奥古斯特边问边往厨房里瞧。

工作台擦得一尘不染，打泡器、木铲和锅子之类烹调用具也洗得乾乾净净挂在墙上。那个戴著奇怪帽子的冷漠银发男也不见踪影。

奥古斯特一点也不想看到银发男，或者该说避之唯恐不及。然而发现他真的不在，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对，没那回事。幸好他不在店里。）

「阿尔先生今天去城堡了。」

女孩以童稚的声音答道。

（阿尔先生……是老板的名字吗？城堡……难道是王宫？拉斐安罗斯宫？不不不，那不是一介烘焙坊老板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吧？）

小孩子不懂事，大概是习惯把其他什么地方叫作「城堡」了。

「这样啊？你一个人留下来看店真厉害！」

决定笑著随口应道。

「对了，奇怪……店里的甜点呢？」

凶恶的老板不在店里也无所谓。

问题是墙上和柜台上都空空如也，昨天还摆得满满的甜点忽然全部消失了。

货架上只剩下一个糖果型的果冻点心。将浓缩果汁凝固后洒上砂糖，是一种广受妇女喜爱的甜点。玫瑰色的果冻十分漂亮，但只剩一个没办法拿来当礼物。

该不会所有甜点都卖完了吧？

小女孩缩了缩肩膀，似乎感到很抱歉。

「不好意思，因为没有砂糖了，所以没办法作甜点。」

「咦！你们经营得如此艰难，连买砂糖的钱都没有了？」

不是刚开店没多久吗？

「不是的，您误会了。」

女孩连忙否认，似乎更泄气了。

「听说街上出现盗贼，专抢从港口运来的货物。前阵子还把运来的砂糖全部抢走，害所有巴黎榭的店家现在都缺砂糖。如果不经由街道运货就得绕非常远的路，再不快点抓到匪徒的话会越来越难取得砂糖，阿尔先生也很伤脑筋。」

年纪不大的孩子竟对店里的事如此了解还为此担忧，实在令人佩服。

（这么说来，剧团的人好像也说过街上出现盗匪这件事……）

据说这些盗贼是革命派的残党。

由于法洛利亚国的守护神──巴尔特仑将军率兵远征不在国内，革命派残党似乎因此越来越不安分。

尽管革命引发的长期动乱早已结束，王权复辟后的国家如今和平富庶，还是有不满分子动辄聚众生事。

奥古斯特虽然生在子爵之家，但排行三男的他其实不太理会那些政治方面的事。

眼前更迫切的问题是市面上的砂糖流通受阻，没办法制作甜点。

「哇啊──怎么办啊？我答应人家一定要带普拉莉娜过去的！」

──真的有那么好吃的甜点？那你明天再带来看看！

──要是又在路上边走边吃光了，我可饶不了你！

──没错！下次再犯绝对送你上断头台！

几位女伶一再耳提面命。

也因为这样，奥古斯特昨天才勉强逃过一劫。

用砂糖不足的理由能说服她们吗？没那种好事。那些女伶肯定会强人所难──没有砂糖？给你一天去种出来啊！

「我非上断头台不可了……」

「什么！」

柜台后方的双马尾少女吓得瞪大眼睛。

「断头台？这……这位客人，您……」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你别在意。」

可不能吓坏这么小的女孩。

奥古斯特买下硕果仅存的一个玫瑰色果冻糖，放进口袋后垂头丧气地正要离开，柜台后的双马尾少女却踮起脚尖叫住他。

「这位客人！砂糖进货之后会再通知您，请留下联络方式吧？有了砂糖就能做很多普拉莉娜和其他甜点了！」

她好像还是很在意断头台的事。

「谢谢你……我目前在闪耀大道的爱德华喜剧剧场写剧本，名叫奥古斯特‧拉‧格禄。」

奥古斯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不过……等到砂糖进货，我的脑袋可能已经和身体分家，被埋在剧场的庭院了吧……哈哈……）

◇　　◇　　◇

站在剧场的后门前，奥古斯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手持斧头的几位女行刑者已经等在门后了。

「不，没事的，不用担心……珍娜小姐、凯瑟琳娜小姐和玛侬小姐今天说不定心情都很好！」

没错，女人心就像海底针一样难以捉摸嘛！也许她们早就忘记昨天的约定了。

奥古斯特抱著必死的决心刚打开门，立刻听到一阵怒骂。

「你这只偷腥猫！」

「你才是！在舞台上拋媚眼太下流了！」

「就是说嘛！还故意跑到舞台边边，不看对戏的演员还对著观众席猛眨眼！」

「那是剧情需要啊！」

「是吗？」

「罗贝尔大人坐在左侧观众席时你就对著左侧拋媚眼，人家坐到右侧观众席时你又赶快跑过去，还抛媚眼！」

「凯瑟琳娜！你还不是故意接近罗贝尔大人，还掀起裙子露腿给人看！」

「玛侬也一样吧？在罗贝尔大人面前弯腰露乳沟就算了，还用手臂硬挤！」

「对！太卑鄙了！」

「没错！人品令人怀疑！」

「对情人露乳沟有什么不对？」

「啥？情人？人家只是跟你玩玩，你就拽起来了？」

「珍娜！凯瑟琳娜！你们两个还不是被玩玩而已！」

「要不是玛侬和凯瑟琳娜你们从中作梗，人家和罗贝尔大人明明打得火热！两只可恶的偷腥猫！」

「干么抢我要说的话！」

「就是嘛！」

门里的情况宛如夏季暴风肆虐。

畏畏缩缩地靠近试图一探究竟，没想到眼前的景象惨烈得超乎想像。

三位当家花旦揪著彼此的头发和衣襟，互相呼巴掌、拳打脚踢还不停尖叫。

剧场负责人也抱著头惨叫：

「哇啊！拜托你们别伤了脸蛋──还要表演呢！」

无奈三人都听不见负责人的声音，继续乱抓对方的脸、互丢拖鞋，还不停挥舞鞋拔。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古斯特小声询问一旁的男性团员。

「珍娜小姐的情人同时和凯瑟琳娜小姐以及玛侬小姐交往，但她们都以为对方交往的人只有自己。」

「唔啊……」

那个男人脚踏三条船吗？

「而且那家伙还是达官显要之子，最近要和出身名门贵族的年轻小姐结婚了。」

原来是脚踏四条船。

何况对方最后选择了年轻的贵族千金，显然跟几位女明星都只是玩玩罢了。

「一开始只是珍娜小姐和其他两位说，自己的情人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了。结果凯瑟琳娜小姐和玛侬小姐都说自己也有同样的遭遇……本来还互相安慰说『男人真过分』，发现是同一个男人之后就吵起来了。」

「那样根本没意义吧？明明是脚踏三条船的男人不好啊！最后还看上了清纯幼嫩的千金小姐！」

所以同处失恋阵线的伙伴不该互相责备，一切都要怪那个罗贝尔大人才对啊！

虽然奥古斯特只是小声嘟囔，正在争执的三人却一脸狰狞地同时看向他。

「奥古弟弟……你刚才说什么清纯幼嫩的千金小姐呀？」

「你想说我们几个是皮粗肉厚的老太婆啰？」

「所以被甩也是理所当然嘛？」

奥古斯特身边的其他团员瞬间作鸟兽散。

「呃？不，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奥古斯特退了一步。

对方却是步步进逼。

「这么说来……奥古小弟，你好像说过今天要带非～常非常好吃、散发玫瑰香气的点心来给我们哦？」

「不晓得收到那个能不能让我们差到谷底的心情变好呢？」

「但我们看到你还是两手空空的喔？」

看来她们抒发郁闷的目标变成奥古斯特了。

「非、非常抱歉！那个……因为盗贼的砂糖不够，甜点受阻所以不能做运送了──」

奥古斯特吓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女伶们眉毛都竖起来了。

「你们男人全都说话不算话！」

「没错！以为送个糖果点心当礼物就可以脚踏三条船吗！」

「真是够了！那家伙只会送我们花和点心！还不如送宝石能拿去换钱呢！」

珍娜口中的「罗贝尔大人」已经变成「那家伙」了，边说还边抓起一个圆形的陶器。那是一个表面有著细致装饰的陶制糖果盒，上头附有盖子，体积也相当大。

「我竟然为了这种东西欢天喜地，还舍不得吃掉里头的点心！」

要是被那个直接砸中绝对很痛。

「珍……珍娜小姐，我并不是罗贝尔先生啊！」

奥古斯特拚命辩解，珍娜却用力闭起双眼。

「还以为钓到金龟婿了，没想到最后只剩下不值钱的糖果！我的人生一片黑暗啦！」

说著便双手举起糖果盒，眼看就要对准奥古斯特的额头砸过去──

「呀啊！」

珍娜发出小小的尖叫，随即往前仆倒。

她手上的糖果盒已然消失，而无声无息地从她手中夺走糖果盒的，正是那个不爱理人的年轻银发男子。

凯瑟琳娜和玛侬都惊讶得张口结舌。

其他团员也讶异得直眨眼。

奥古斯特也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站在珍娜身后，面无表情地打开糖果盒盖探看其中。他身著巴黎榭市民平时常穿的衬衫和长裤，身上没有厨师服，头上也不见那顶奇怪的高帽。

但他的确就是乐园大道上那家甜点烘焙坊的老板！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从哪来的？

为什么会来？

奥古斯特脑海中掠过各种问题。

好半天才开口问道：

「甜点坊老板，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见奥古斯特大声询问，团员们都目瞪口呆。

「甜……甜点坊老板？」

显然是更讶异了。

甜点坊老板从糖果盒里捏出一颗方糖，面无表情地盯著看了许久，实在看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

方糖上有著彷佛雕刻上去的玫瑰造型，放进红茶里会在溶化前最后一瞬间浮现花样，感觉十分浪漫，在女性之间也相当流行。

听见询问的声音，老板总算从方糖上收回目光，依旧面无表情地看向奥古斯特。

接著以低沉的声音说话了。

「……你的袖扣遗落在店里，我来送还。听说你在闪耀大道的爱德华喜剧剧场。」

「袖扣？」

看了看袖口，固定左袖的银色袖扣的确不见了。

甜点坊的老板将袖扣拋了过来。

奥古斯特还来不及伸手，袖扣已经准确地掉进掌心了。

「谢……谢谢。但你为什么会突然进来？」

「……我刚才在后门叫人，但完全没有回应。后来听见吵闹的声音，就进来看看。然后看见她正要丢糖果盒，就阻止了。」

（呃……讲得这么平静反而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啊……话说回来，我竟然完全没发现他进来了……）

「……我家的店员担心你没买到普拉莉娜会被送上断头台，结果不是处斩而是处以石刑吗？」

老板喃喃说道，不带感情的语调听不出是嘲笑还是开玩笑。

「听说我家店员答应等砂糖进货就帮你做普拉莉娜……如果可以用这些方糖，就能做出你们要的东西。如何？」

冷漠的灰蓝眼眸望向方糖的持有者。

而珍娜依旧一脸惊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　　◇

三十分钟后。

甜点坊老板穿上白色立领厨师服，银色的头上顶著高耸的主厨帽，站在剧场的厨房里。他身上的服装以及杏仁等其他材料，都是奥古斯特从位在乐园大道的店里火速搬来的。

奥古斯特拿著老板写的纸条，在顾店的双马尾少女面前逐项朗诵，女孩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

「终于弄到砂糖了吗？太好了！这样就不用上断头台了吧？」

女孩显得十分高兴。而老板之所以会出现在剧场，似乎也是因为这位双马尾女孩拜托他过去看看。

「谢谢！多亏有你帮忙，我的脑袋才能留在脖子上。」

向女孩道过谢，奥古斯特赶回闪耀大道上的爱德华喜剧剧场，正好看见老板默默地在厨房检查火候，身旁还摆著一个大铜锅。

剧团里的人员在厨房门口挤成一团，一副很感兴趣又不敢随便发表意见的模样，始终注视著老板的背影。

啪哒一声──

老板用力抖开奥古斯特递过来的厨师服，长长的手臂穿过袖子，最后戴上那顶不大常见的帽子。这时在场的众女性表示──

「讨厌……这男人不错嘛！」

「身材也挺壮的。」

「穿起白色制服很好看啊！」

但也仅止于小声的发花痴。

「不过那个人的背景绝对不单纯！好像会暗中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懂！而且眼神锐利，感觉很危险。」

「看不出他的真实身分对不对？表情那么可怕的人真的做得出非～常非常美味的玫瑰花香甜点吗？还帮甜点取了普拉莉娜这么可爱的名字？」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奥古斯特也跟她们一样，紧张兮兮地看著老板的动作。

火力开到最大的炉灶轰隆隆地喷出红色火焰，连围观群众都觉得热气逼人。

老板取出厨房里最大的铜锅轻轻放在炉灶上，将糖果盒中的方糖全倒进去，再用汤匙舀进少量的水。

他抬头挺胸、正气凛然地站在锅前，仔细地观察砂糖的变化。直到砂糖在锅中开始沸腾冒泡，他才慢慢倒入玫瑰色的酱汁，随后便是一阵华丽甘甜的香气漫天铺地而来。

老板继续不发一语地注视著沸腾的糖浆，右手伸向浮著冰块的冷水……下一秒就将手指插进滚烫的糖桨里！

「哇！」

奥古斯特不禁大叫出声。

几位女士硬生生把尖叫吞了回去，眼睛却瞪得老大。

「他……他把手指伸进去了！」

「不烫吗？」

「当然烫啊！绝对烫伤了！」

然而老板却若无其事地以食指尖沾起一些糖浆，将拇指靠上去又分开，检视两根手指间牵连的闪亮银丝。

「……这砂糖不错。」

低沉的声音，轻轻的喃喃自语。

提供方糖的珍娜脸上露出被这句话打动的神情。

后来老板再次伸出手指沾取融化的砂糖，以同样的方式确认稠度──似乎已经恰到好处了。

于是他一口气将杏仁全倒进锅里。

彷佛土石流的杏仁在厨房里造成轰然巨响。老板顺手关上火，拿起木铲猛烈搅动锅里的东西。

杏仁表面渐渐沾上黏稠的玫瑰色砂糖浆。老板的下半身动也不动，只有双手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与气势持续搅拌。

大量的杏仁在玫瑰色糖浆中剧烈旋转、翻滚，锅子在木铲的撞击下不断发出铜锣般的震耳声响。

朝向众人的背部肌肉一阵收缩、隆起，手里的动作也逐渐加快。那强大的力道与压迫感伴随著铜锅持续发出的巨响，奥古斯特和在场的所有团员全被震慑住了。

铜锅里不断冒出高雅的玫瑰花香混合焦糖的甜香，交织著烘烤过的杏仁芳香弥漫整个厨房，飘向奥古斯特等人所在之处。所有人的鼻子都自动开始汲取这诱人的芬芳，众女伶也不例外。

老板运用筛子将落在锅底的砂糖与杏仁分开，只把杏仁倒回锅里再次加热搅拌，待杏仁表面的砂糖融化后再次关火，加入刚才筛出的砂糖其中一半，让砂糖均匀沾附在杏仁表面后滩在盘中放凉。放凉之后再次重复相同步骤，只将杏仁放回锅中加热搅拌，待表面砂糖融化后再洒上之前筛出的糖粉。反覆几次之后──

「完成了。」

甜点坊老板刚放下木铲，围观的女士们已迫不及待地挤进厨房。

「快点！好想快点开动！」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这么香！」

「颜色也好可爱！」

老板将普拉莉娜分装到盘中，冷冷地说了声「刚做好，小心烫口」便分发给大家。

「唔哇！真的好可爱！」

「真舍不得吃！」

「好香喔！」

女伶们拾起玫瑰色的普拉莉娜杏仁糖，送进嘴里。

一口咬碎听见清脆声响的同时──

「咦？」

「骗人！」

「怎么会？」

三人不约而同瞪大眼睛发出惊呼。

「好好吃──！」

还边叫边扭。

「好厉害！好香好脆，口感太棒了！」

「玫瑰的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真是……无法形容！」

「真的……就像是名叫普拉莉娜的可爱女孩！」

三位小姐完全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兴奋地捏起一颗又一颗玫瑰色的小点心。

等在一旁吞口水的其他团员后来也拿到了普拉莉娜──

「好吃！」

「唔哇！这东西让人回味无穷啊！」

一时之间惊叹四起。

「原来奥古小弟说的是真的！」

「谢谢你，奥古弟弟！」

「我最喜欢你了！」

几位女伶完全变回开朗又温柔的大姊姊，笑盈盈地向奥古斯特道谢。刚才还大叫人生一片黑暗的珍娜一口气嗑了好几颗普拉莉娜，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喃喃念道：

「现在是玫瑰色的了……」

「我下次一定会遇到更好的恋情！」

「我也是！」

「一起加油吧！」

「好！」

三人的友情似乎更坚定了。

女伶们转而对老板投以充满好感的眼神。

「真的太美味了！」

「我们下次也去贵店拜访吧？」

「真想多了解你呢！」

大家都一脸陶醉地向老板搭讪。

但老板只是默默清理著使用过的锅子和器材。因为他实在太没反应，搞得气氛越来越尴尬，凯瑟琳娜这才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没有砂糖的话……做不出甜点呢！是吧？」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一旁正豪迈地脱掉厨师服的老板突然开口了。

「……不，明天应该就会进来了。」

（是说明天就有砂糖进港了吗？但如果盗匪再次出没，不就又被劫走了吗？）

奥古斯特心想。然而老板并没有多说什么，换好衣服就回去了。

三位女伶惆怅地望著自始至终都非常冷漠的老板离开。

「啊──没戏唱了吗……」

「别看上他比较好喔！你自己都说那种人肯定不单纯了。」

「可是我还想再吃普拉莉娜啊～总觉得吃完之后有种非常幸福的感觉！」

「我也这么觉得！奥古弟弟，你下次再带来请我们嘛？」

「啊……嗯。」

奥古斯特漫不经心地答道，其实他也一直注视著老板离去的方向。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　　◇　　◇

奥古斯特窝在后台一隅继续写剧本，眼看著终于快写完可以准备回家，天都快亮了。

留在剧场里的团员担心天色太暗可能有盗匪出没，要他先睡一下再回去。然而──

「没关系的，大家晚安！」

奥古斯特弱弱地笑了笑，还是离开了。

白天在太阳照射下气温很高，这个时间就凉快多了。

走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中央，只有月亮和星星的光芒照明。奥古斯特像个醉汉似的，脚步蹒跚地往家走。

走路可以激发灵感，所以奥古斯特喜欢走路。

然而今晚──

（这条路上挤满痛恨王宫的疯狂市民……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啊……）

奥古斯特莫名感慨。

十三年前──圣历一七九九年，八月。

革命起义的那一天，身为巴黎榭市民恐怕毕生难忘。

（国库已经见底，街上到处都是饥饿的市民，王公贵族还每晚大宴宾客，要求专属厨师摆满整桌的豪华料理……那当然会引起革命啊！）

奥古斯特也是贵族，属于该遭到驱逐的一群。

当时的他跟那家甜点坊的顾店少女差不多大，家人尽可能地在他身上塞满宝石和金币，带著他搭乘破马车逃离巴黎榭。

年幼的奥古斯特透过车窗看见成群的暴民，听见怒吼和惨叫不绝于耳，那种恐惧如今仍不时出现在他的恶梦里。

后来革命成功，国王全家都被处死。

但那不过人称「雅尔特纳之混沌」的黑暗时期揭开了序幕。

雅尔特纳是将智慧授予人类的女神。身为革命领袖的思想家皮耶‧罗杰曾宣言这场革命是雅尔特纳的启示，并就任成为革命政府代表。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也会在一年后被送上断头台吧……？革命政府内部不断分裂，其他国家也以掩护亡命贵族为藉口出兵攻打，国内乱成一团的结局竟然是王权复辟……）

就在混乱至极的那一刻，法洛利亚出现了两位台面上的救世主。

一位是号称法洛利亚守护神的大元帅──不败将军巴尔特仑。

另一位则是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玛莉‧罗格莎娜女王。

年轻的玛莉‧罗格莎娜算是已故国王的侄女，巴尔特仑将军拥立她即位后彻底扫荡革命政府，并将外国的军队逐出法洛利亚境内。

「混沌的时代终于结束，如今巴黎榭出了一位贤明的女王，又受到勇猛将军的守护，不但享有和平，市井小民过著从前只属于一部分王公贵族的富裕生活，真是天下太平了。」

奥古斯特拿出留在口袋里的玫瑰色果冻糖映在银色的月光下，嘴里彷佛念台词似的喃喃自语，不禁露出在人前不曾展现的空虚笑容。

身为逃亡到安全地带过活的卑鄙贵族，或许没有资格庆贺和平的到来。自己还没有为巴黎榭付出过什么。

每次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呼吸困难，今晚又在这种感觉的侵袭下将闪闪发亮的果冻糖放进嘴里，尝到华丽的玫瑰花香和酸甜的滋味。

结果觉得自己更可悲了。奥古斯特拖著疲惫的身体，正好经过乐园大道边缘的甜点坊。

店面后方忽然走出一个男子。

剪短的银发在黑暗中散发锐利的光芒，吓了奥古斯特一跳。

是老板！

（他在这种时间要去哪里？）

冷漠的甜点坊老板穿著行动便捷的黑衣，肩上背著茶色的袋子和细长的步枪，步枪尖端还装有尖锐的短刀。

那是士兵随身携带的，附有刺刀的步枪！

一般市民会带著那种引起骚动的东西吗？不对，应该说他真的只是一般市民吗？白天见过他制作甜点的功夫，实在非常厉害。不过正如剧团里的女士们所言，他身上的确有种不明的气质，就算私下从事什么危险工作也不令人意外。

（他该不会是什么怪盗？或是暗杀者？）

奥古斯特内心的警钟响个不停，当下飞快地躲进附近建筑里。甜点坊老板在幽暗中迅速前行，没发出一点脚步声。

宛如一只训练有素的军用犬。

奥古斯特决定继续跟踪他。

自从在剧场厨房见识到他搅拌杏仁和砂糖时的强健背影，奥古斯特就对他非常好奇。开店之前曾经在哪里修习技艺吗？虽然店面不大，毕竟是开在寸土寸金的乐园大道上，他还那么年轻，资金又是从哪来的呢？

那双阴沉又犀利的眼眸中究竟藏著什么样的秘密？

（难道他真是怪盗或暗杀者，开甜点坊只是幌子？用这个构想说不定能写出很棒的剧本！）

没错，那一定不是什么甜蜜蜜的恋爱喜剧，而是奥古斯特一直想写的社会派沉重故事。

话说回来，甜点坊老板的行进速度简直飞快。明明没有奔跑只是正常地迈步，却逐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且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反而是跟踪的这位频频被石头绊到，或是踩到树枝发出细微声响，搞得自己胆颤心惊。

（可恶──绝对不能跟丢！）

奥古斯特死命盯紧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银色头顶。

老板正朝向通往港口的街道前进，正是传说中有革命派残党转行当盗匪的那个──

（难道他是革命派残党？）

就在这时，刚才还走在前方的老板忽然消失无踪。

「咦！」

奥古斯特慌忙四处张望，却遍寻不著。

眼前只见空无一人的街道。银色的月光一如甜点坊老板的发色，照耀著向前笔直延伸的泥土路。

「到底跑去哪了？」

奥古斯特沿著街道边走边寻找老板，脚边的影子突然和其他影子重叠了。

（！）

奥古斯特大吃一惊，嘴巴立即被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摀住。

「为什么跟踪我？」

另一只手正揪著奥古斯特的脖子。手套里的冰冷手指忽然使劲，彷佛在说敢动一下就像杀鸡一样扭断你的脖子。

后背不停颤抖的奥古斯特动了动嘴巴，对方的手微微松开露出一点隙缝，揪住脖子的手却更用力了。

「我看到你出门……晚、晚上一个人走在路上很危险，我不放心……就跟上来了。听说有盗贼出没嘛……」

奥古斯特紧张得声音都变尖了。

眼角余光瞄到老板肩上步枪顶端的刺刀，正闪著凛凛寒光。要是被那个捅进咽喉──

「……」

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只听到万分无奈的声音，彷佛能看到说话者皱著眉头满脸困扰的模样。

「……万一盗贼出现，你这样的少爷能保护我吗？」

这是甜点坊老板的呢喃。

彷佛还能听见叹息。

奥古斯特心想，不必无奈得这么明显吧？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叫唤的声音。

老板瞬间从奥古斯特身边弹开。

「你别跟来！碍事！」

丢下这句话后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走了。

「竟然嫌我碍事……」

尽管刚刚才被吓得彷佛全身血液都结冻，老板的这句话确实刺激到奥古斯特，让他卯起来追了上去。

「别小看剧作家！为了搜集创作题材受点大伤──感觉很痛还是算了，受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可以的话希望别流太多血……」

一面奔跑一面不小心说出有点丢脸的真心话。

没多久又把老板跟丢了。

倒是发现一列载货的马车，以及一群手持武器的男子。

（这些才是革命派残党吗！话说甜点坊老板又跑去哪了？难道他不是革命派的人？）

尽管守卫挺身抵抗盗贼，但坦白说实在太弱了！那样根本不堪一击。巡守市街的卫兵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如雷贯耳的枪声响起，骑在马上正要挥剑的盗贼肩膀中弹，血花四溅。

「哇啊！」

盗贼从马背上跌落。

子弹接著从另一个方向飞来！

又从相反的方向飞来！

枪声彷佛划破夜空的惊雷，每一声响起就有盗贼被击中手脚。在这个黎明曙光尚未露脸，只有银色月光朦胧地映照四周的微暗时刻，坏人正被精准地一一击倒。

步枪在革命期间已有长足的进步，不像旧式步枪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击。问题是，一个人有办法在黑暗中如此快速地移动，而且边移动边瞄准甚至命中目标吗？

（这是甜点坊老板干的？还是说开枪的不只一人，他还有其他同伴？）

盗贼似乎和奥古斯特有著相同的疑惑，也因此心生不安。难道是宪兵出动了？人躲在哪里？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银色闪光划过黎明前的幽暗。

那是甜点坊老板的头发。

银发青年突然出现在盗贼面前，以步枪枪口的刺刀迅速攻向他们。

刀尖随著老板的银发闪了几下，每次都造成盗贼「呜哇！」一声惨叫，随即倒地哀号。

这超乎常人的迅速宛如电光石火──

奥古斯特无言地望著如闪电般亮起、散落的银发，想起关于一位勇者的传闻。

勇者隶属于巴尔特仑将军的特别部队，活跃于雅尔特纳之混沌时期，是将军手中最强的武器──人称「银色猎犬」、「银色来福枪」、「电光石火的卡列尔」。

丝毫无隙可乘的步伐，让人联想起训练有素的军用犬。

无论是黑暗中的精准射击、宛如闪电的迅捷攻击，或是光芒内敛的眼眸、久经锻炼的强健体魄，这些特徵全都指向动乱时期的英雄之一，也就是那位勇者。

随著雅尔特纳之混沌终结，勇者也从台面上消失。传说他现在仍遵从巴尔特仑将军的密令，暗中执行不为人知的任务。

没想到那个态度冷漠又吓人、作甜点的功夫却是一流，甚至为甜点取了可爱名字的惊人店长……就是巴尔特仑将军的「银色猎犬」！

月色渐渐淡去，星星也沉入天空之海，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众盗贼早已失去斗志，或倒卧或蹲坐在地上。这时宪兵队才终于赶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街道上的景象令宪兵张口结舌，倒是甜点坊的老板开口了。

「好像是来抢货物的盗匪。详细情况就问他们吧！」

态度依然冷淡。

「你……你又是谁？」

「路过的一般市民。」

接著转向似乎是货运的负责人──

「我家的砂糖刚好用完了，顺便搬一包走。这些钱够吗？」

把钱交给男子后，甜点坊老板径自打开成堆载货中的箱子，取出一包凝固成圆锥形的砂糖，倒进肩上的袋子里就离开了。

剩下在场众人茫然地目送他的背影。

乐园大道的小小甜点坊门口，奥古斯特总算追上老板，出声叫住他。

「等一下！你就是巴尔特仑将军的『银色猎犬』……那位『电光石火的卡列尔』吗？」

奥古斯特边喘边抬头望著对方。

我现在说不定正和传说中的勇者对峙──这份激昂和紧张让奥古斯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黎明时分的大马路上罩著一层白雾，肩上背著刺刀步枪和一袋砂糖的甜点坊老板回头了。

「……我的确姓卡列尔，但不是你说的什么将军的猎犬。」

清晨的太阳从云朵间射下几道光束，照在银发、青蓝眼眸略带灰色的冷漠青年身上。

远在他挺直背脊的坚强站姿后方，壮丽的拉斐安罗斯宫尖塔群正闪闪发光。

奥古斯特也凝视著老板，听他用充满骄傲的声音说道：

「我是女王御用甜点师──阿尔尚‧卡列尔。」

◇　　◇　　◇

如果奥古斯特亲眼见到那天下午发生在拉斐安罗斯宫的事，恐怕会惊讶得说不出话。

下午茶时间之前不久──

银发青年骑著马造访王宫。

行至高挂黄金蔷薇徽章、金碧辉煌的大门前，他没有下马就直接报上姓名，守卫的士兵立刻退至左右让他进入。

青年始终面无表情地骑马前进。沿路可见铺著石板地的中庭正中央有座喷水池，大喷泉四周还有围成圆形的小喷泉，不断向空中喷出水花。

再往前走则是一整面高塔连绵的壮丽建筑。镶金箔的屋顶、饰有金质雕刻的窗框和薄玻璃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屋檐和阳台上排列著各种女神或圣人雕像。

青年将马交给仆役后走进建筑之中，挑高的天花板上描绘著五彩缤纷的神话故事，而他只是无声地走过华丽天花板下的大理石长廊。

他在宫里准备的房间里披上白色立领厨师服，戴起高高竖立的主厨帽，然后走进厨房。厨房分成好几个房间，他走进其中一间，里头忙进忙出的厨师们纷纷向他低头行礼。

青年没有太大反应地点头示意，随即开始准备茶点。

他拿出早在店里准备好的材料迅速摆盘，不久便端著装饰好的成品走出厨房。爬上铺著玫瑰色地毯的楼梯，穿过屋顶挂著无数金色锁链相系的巨型水晶吊灯、两旁镶满琉璃的华丽走廊，停在一扇左右各有一头黄金狮鹫像守护、上面满是金色天使浮雕的门前。

敲了敲门──

「请进！」

屋内传来一个愉悦的声音。

单手拿著银盘，另一手灵活地打开门，立刻出现一个以金色缎带系著编起的玫瑰红发、身穿玫瑰色礼服的华丽少女，正喜孜孜地过来迎接阿尔尚。

「阿尔尚！欢迎！」

少女明明腿不方便还特地跑来门口，摇摇晃晃地差点摔倒，还好被阿尔尚一手抱住。

「女王不要乱跑！很危险的！」

阿尔尚皱起眉头出声斥责，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王却笑咪咪地把脸凑到抱住自己的阿尔尚胸前，仰起头、弯起花瓣般的嘴唇，露出天真的微笑。

红茶色的眼眸在光线照射下彷佛透著金色，正从下方直勾勾地仰望阿尔尚。

「只要女王高兴，要跑要跳都不是问题。这双腿虽然不能跳激烈的舞蹈，只是奔向你应该没关系吧？何况你绝对不会失手让我摔倒的！」

法洛利亚的女王，玛莉‧罗格莎娜──人称罗格莎娜女王的少女说得自信满满。以往聪慧的眼神今天看来似乎多了一分稚气。

「……为什么这么高兴？」

阿尔尚低头看著女王靠得有点太近的脸庞，冷冰冰地问道。

「之前在街上为非作歹的盗贼都被抓起来了！结果他们根本不是革命派残党，而是军方高层的不肖子，所以宪兵才不敢随便捉拿。不过听说有路过的善良市民出手料理这些匪徒，把他们交给宪兵处置了。这善良的一般市民肯定是个优秀的人！」

「公主，你……」

阿尔尚显得有些无力。

「所以到底是哪国的女王昨天把我叫来这里，说什么巴尔特仑将军不在国内无法动用军警，自己又不能和军方高层起纠纷，有些纨裤子弟看准这一点，竟然假装革命派在街上为所欲为，要是有路过的一般市民帮忙抓住他们，揭穿他们的身分就好了？还威胁我说要是没人插手，街上恐怕永远买不到砂糖？」

罗格莎娜歪歪头，决心装傻。

「唉呀……说威胁实在太难听了，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心愿而已嘛！一定是那位帮忙解决盗匪的善良市民人品高洁，不忍心无视柔弱少女的心愿吧？」

「柔弱少女是哪位？」

阿尔尚让罗格莎娜扶著自己的手臂，慢慢待她走到桌边稳稳坐下，然后才将银盘放在桌上。

房间里的四面墙上全是书柜，整齐罗列著各个领域的书籍。昂贵的美术品和奢侈品点缀其间，乍看之下杂乱无章，其实却是极具审美眼光的精心摆设。

转身关上厚重的门扉再回来，罗格莎娜轻声窃笑，换上一副工于心计的表情。

「多亏有善良市民协助，我才能公然审判盗贼，还从那群不肖子的父亲手里徵收了钜额赔偿金呢！尤其是靠贿赂积攒了成堆财宝的勃怀耶准将，那些违法财产几乎全被我没收了。对付有钱人当然不能客气嘛！我都想送张感谢状给勃怀耶准将的不肖子罗贝尔了。最重要的是砂糖在巴黎榭恢复流通，我才吃得到你作的甜点。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事！」

「……那个不肖子名叫罗贝尔吗？」

「没错，是个花名在外的家伙。夏尔曼伯爵家的纯情千金被他哄得团团转，本来还打算嫁给他呢！幸好我顺便阻止了……等等，你认识准将的不肖子？」

「……不认识。」

阿尔尚淡淡地带过，在桌上放了一个镶金边的盘子。

盘子上放著填满玫瑰卡士达酱、包著玫瑰色糖霜的细长闪电泡芙。

正要摆放刀叉时──

「不用啦！」

女王明快地拒绝。

「反正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你。」

女王愉快地说完，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不顾形象地捏起点心送进嘴里。花瓣般娇嫩欲滴的朱唇轻启，咬下一口玫瑰色的闪电泡芙。带著玫瑰芬芳的卡士达酱从烤得酥脆的泡芙皮中源源涌出，让女王边吞边瞪大眼睛。

光滑的脸颊染上一层玫瑰色，圆睁的双眼彷佛因幸福陶醉而眯了起来，细瘦的肩膀轻轻颤抖。

插图008

「闪电泡芙这名字实在太贴切了。卡士达酱正如劈向大地的电光，从玫瑰色的闪电中不断涌进嘴里。我取的这个名字真是精妙！」

女王满意地抬头看了看侍立餐桌旁的阿尔尚，又低头闭起眼睛。

「我送你当作开店贺礼的厨师服和帽子也很适合你，每次看到都让我心里小鹿乱撞呢！」

要是你肯试著多微笑，别老是绷著一张脸就更好了。女性顾客绝对会变多喔──可惜阿尔尚只是不发一语地任由女王自说自话。

阿尔尚越是不想理人，罗格莎娜就笑得越灿烂。

「你明天也会来为我制作甜点吗？」

「当然。只要公主你还是这拉斐安罗斯宫的主人，我就会达成你所有的愿望和命令。」

一如今天清晨在乐园大道上面对满心好奇的剧作家时，阿尔尚的答覆依然充满骄傲。

戴著罗格莎娜赠送的，有如高级订制服的时髦主厨帽，阿尔尚抬头挺胸，眼神无比坚毅。

「因为我是女王御用甜点师。」

终结「雅尔特纳之混沌」的关键人物，勇者阿尔尚‧卡列尔。

自军中退役的他成为甜点坊老板，不久后又将再次名留青史。

第一卷 上 第二话 甜点师成为巫师的经过──双马尾少女口中莫名其妙的小故事

──糖果屋里住著巫师，

会把迷路跑进来的小孩养肥，

然后吃掉。

节录自《写给小朋友的训示童话集》

夏季刺眼日照开始转为秋季和煦阳光的某个午后，乐园大道角落那间小得不能再小的甜点坊出现了一个访客──剧作家奥古斯特‧拉‧格禄正畏畏缩缩地在附近探头探脑。

还不时从门外窥伺店里。

（阿尔尚……应该不在吧？）

似乎是在确认这件事。

这个时候老板阿尔尚经常不在店里。据顾店的妮侬表示，老板去拉斐安罗斯宫为罗格莎娜女王制作甜点了。

一般而言，这种不起眼的小店甜点师傅绝对不可能踏进女王的住处。但如果是那位卡列尔老板，恐怕没什么不可能。

因为阿尔尚‧卡列尔是法洛利亚守护神巴尔特仑将军最厉害的武器，也是雅尔特纳之混沌末期令他国闻风丧胆的勇者。

至于那位勇者为何不在远征国外的巴尔特仑将军身边，反而在王都当什么甜点师──由于当事人话少得令人害怕，所以奥古斯特始终问不出口。

不过那不是重点，他今天是担心别的事才过来的。

奥古斯特翻开书本遮住脸，一会儿踮起脚尖一会儿歪著身子。这时店门忽然打开，一位绑著双马尾的娇小女孩出现在他的腰际，有些犹豫地仰头打量他。

「呃……奥古先生，现在是营业时间，请进来吧？」

「妮侬，你……你好啊！」

在外偷窥的事情被人发现，奥古斯特只好讪讪地笑了笑。

进来一位客人就能挤满的小店里，今天也弥漫著甜点的香味和高雅的玫瑰花香。

架上排列著外层有糖霜的杏仁蛋糕、外型如波浪般优美的库咕洛夫皇冠蛋糕、烤成贝壳造型的玛德莲蛋糕，还有装在玻璃瓶里的姜饼人。不是系著金色或玫瑰色的缎带，就是用印有蕾丝花纹的纸巾包装，或是装在天蓝色的盒子里，总之非常可爱。

柜台上也摆著各式各样的甜点。包括店里的招牌──玫瑰色的普拉莉娜杏仁糖，中间夹著玫瑰卡士达酱的闪电泡芙，还有当季的各式甜塔。

柜台后方的厨房整理得乾乾净净，那个身穿白色厨师服的冷漠银发青年似乎真的不在。

（太好了！）

奥古斯特暗自握拳。

「今天推荐的是梨子塔。阿尔先生的塔采用薄脆的甜塔皮，内层涂满混合杏仁酱和卡士达酱的杏仁奶油【frangipane】，再铺上切成厚片的梨子进炉烘烤，非常非常好吃喔！甜塔皮烤得香喷喷又酥又脆，一口咬下马上就在嘴里散开了。」

妮侬站在柜台后方，为奥古斯特详细介绍。

站柜台时的妮侬看起来比平常高一点，似乎是因为站在垫高的平台上。

听完妮侬热情的介绍──

（哇……那一定很好吃！）

开始想像口感的奥古斯特觉得飘飘然，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起因是昨天在爱德华喜剧剧场听到女伶们讨论起阿尔尚。

至于内容则是──

──那个帅甜点师傅对女人也太没反应了吧？无论我怎么对他拋媚眼，还对著他露乳沟，他都不为所动啊！

──他对我也是这样！之前去店里光顾时还说要免费招待他来看戏，结果他一点兴趣也没有。看他那副守身如玉的样子，难道是已婚男士？

──看店的那个小女孩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八成是太太过世了或者跑掉了，人才会那么阴沉啦！

──不对，那个看店的孩子搞不好是他的情人。

──啊！很可能喔！如果他只对小女孩感兴趣，我们用成熟女人的魅力当然迷惑不了他。我总算懂了！

──没错！竟然完全无视玛侬的胸部、珍娜的腿和我的嘴唇，不是同性恋就是恋童癖！

──奥古小弟，你去打听打听！

起初只是默默听著女士们闲聊，内心暗自吐槽：哪有这种事！对自己不感兴趣的男人就都是同性恋或恋童癖吗？不过她们实在讲得煞有其事，搞得奥古斯特越听越担心。

（同性恋吗──他对我这个男生冷淡到极点，根本不可能。至于恋童癖嘛……莫非──）

妮侬是个勤奋又亲切的好女孩。

之前砂糖缺货无法制作普拉莉娜时，她还替「恐怕要上断头台」而沮丧的奥古斯特担心，特别拜托阿尔尚到剧场来查看。

这女孩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她现在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这次就换我拯救她──

在强烈的责任感驱使之下，奥古斯特看准阿尔尚不在的时间来到店里。

「妮侬，听说你是阿尔尚的私生子……真的吗？」

突然被人这么一问，妮侬不禁瞪大眼睛。

惊讶过后──

「咦？咦咦咦──！」

她尖叫出声，双手像鸟儿振翅一样挥著不停。

「私……私生子？那阿尔先生不就是……我的……爸爸？这……这怎么可能！」

「可是你们一起住在这家店的二楼吧？」

「是……是的。」

「那么……是亲戚吗？」

「不，不是。也不算亲戚……」

「那你们……」

奥古斯特吞了吞口水。

「……是情侣？」

「咦咦咦咦咦咦咦？」

妮侬整张脸都红了。

「如……如果阿尔尚跟你……是那种……不正常的关系，身为成年人的我就有义务保护年幼稚嫩的少女。所以你愿意老实告诉我吗？阿尔尚有没有强迫你……」

「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承蒙阿尔先生的好意寄宿在这里，既不是私生子也不是他的情人！」

妮侬拚命摇头尽全力否认，短短的双马尾也跟著不停摇晃。

奥古斯特总算冷静下来──

「说得也是……根本不可能嘛！哈哈……哈哈哈……」

只能无奈地傻笑。

「不过，怎么说呢……阿尔尚就像戴著铁面具一样，老是一脸严肃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平常不理会别人就够可怕了，真的开口回应反而更恐怖！心地不好又冷酷，实在不像个理想的监护人……妮侬，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就算没有不正当的关系，阿尔尚奴役妮侬总是事实吧？

话说回来，光是跟那种看起来粗心大意的阴沉男人住在一起，就够让一个小女孩觉得尴尬了！

由于夹杂私人恩怨，奥古斯特提到阿尔尚总忍不住口吐恶言。

一个月前，奥古斯特无意中在街上看见阿尔尚发挥绝对的强势整治盗贼，得知城里的甜点师傅其实是动乱时期的勇者，突然对他十分感兴趣。

至于每天来店里报到，还带著记事本和笔缠著人家问东问西──的确是有点过分。

然而阿尔尚对于采访的态度也太冷漠，一定是因为天生个性不好。奥古斯特坚信：那家伙根本不知道何谓温柔体贴，打从心底讨厌跟人来往。

没想到妮侬却突然开口了。

「阿尔先生非常温柔，是个善良的人。」

妮侬语重心长的低喃彷佛有感而发，让奥古斯特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阿尔尚非常温柔？」

那个好像从小到大都没笑过的冷漠男人……哪里温柔了！

妮侬的嘴角微微扬起。

「是的，他真的非常、非常温柔，否则就不会收留只是和他住在同一栋公寓的我了。」

据说当时妮侬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而阿尔尚在巴黎榭的甜点师傅手下当学徒，边工作边学习制作甜点。

直到今年春天，妮侬的母亲突然生病过世，是阿尔尚收留了无依无靠的她。

「阿尔尚那种人主动收留你？」

难道妮侬的母亲是个大美人而且和阿尔尚相恋，阿尔尚为了怀念故人才收养妮侬？奥古斯特不禁往八卦的方向联想。

因为真的非常意外。

「妮侬，你跟阿尔尚以前就感情很好吗？」

其实奥古斯特想问「你妈妈跟阿尔尚是不是感情很好」，但这么问一个丧母的年幼女孩实在太没神经，脱口而出之前才改变话题。

「该怎么说呢……好像跟所谓的感情好又不大一样？」

妮侬似乎回想起刚认识阿尔尚时的情景，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后──用有点怀念又有点高兴的语气说起往事，彷佛在说一个埋藏心底的重要秘密。

「阿尔先生大约三年前才搬进公寓，那时我还很小，母亲出外工作时只能独自留下来看家。每次看到我在公寓外逗猫咪或拿小石子当弹珠玩，阿尔先生就会臭著一张脸走过来，突然伸手递给我一块姜饼。大概是因为我心情不好，看起来很沮丧吧……」

──这是……

──……

面对一脸疑惑的妮侬，毫无表情的青年只是递出放在皱巴巴纸上的姜饼人，不发一语。

姜饼人是阿尔尚店里的固定商品，今天也塞了满满一玻璃罐，陈列在货架上。饼乾的造型像个张开双手的小孩，烤成漂亮的茶色薄片，用门齿咬断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咀嚼后姜的辛辣、砂糖的甘甜和奶油的香气同时在口中散开，伴随著一丝热辣辣的甜美刺激。

看到面无表情的男人拿饼乾给自己，小孩子八成会吓得逃走吧？但妮侬似乎收下饼乾，还吃掉了。

「结果那块姜饼硬～到一个不行，像在啃铁一样。」

「咦？阿尔尚做的姜饼不是烤得恰到好处吗？」

奥古斯特讶异地睁大眼睛，妮侬却微微一笑。

「是啊！但当时的阿尔先生才刚开始学做甜点而已。那块饼乾实在硬到不能再硬，直接咬下去牙齿可能会断掉。后来他帮我把饼乾放在牛奶里泡软，结果泡出整块的砂糖和姜的碎片，吃起来满口都是渣，而且非常辣。」

「姜饼不是甜的，而是辣的啊……」

「没错。」

如此可怕的饼乾──据说妮侬后来还从阿尔尚那里收到很多次。

──……

──又是姜饼吗？

──……

──谢……谢谢。

「那根本是整人吧？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不对……是拒绝不了吧？阿尔尚瞪著你的表情一定很像恐怖的地狱守门人！」

「是啊！他总是拿出包好的饼乾，弯著腰一直盯著我。起初我也觉得他好像很可怕，还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

「果然……」

奥古斯特探出上半身，微微一笑。

「不过……阿尔先生每次都是在我寂寞的时候给我姜饼喔！所以渐渐觉得这个人也许是不放心我。一想到有人用这种方式关心自己真的很开心，也就收下姜饼了。」

妮侬提起往事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很愉快，奥古斯特不自觉听得入神。

（原……原来如此啊？他还真不像是会关心小女孩的人……）

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阿尔尚以前做的甜点不但口感差而且味道吓人，这点也颇令人意外。

（这么说来……大师也不是生来就是大师的嘛……）

「刚开始做的姜饼真的很硬，味道也很奇怪！后来才慢慢进步到不泡牛奶也能吃，味道也越来越好……」

直到某一天她接过阿尔尚手里的姜饼，当场打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只听到一声脆响，姜的辛香倏地窜进鼻腔，甘甜的砂糖与奶油香弥漫口中，舌头彷佛都要融化了。

──实在太好吃了！

妮侬抬起头，笑著对阿尔尚说道。

「结果阿尔先生只是非常冷淡地喃喃说了声『是吗』，转身就走了。」

「你说他是不是很讨人厌！」

「不会啦！因为他……」

妮侬正想为阿尔尚辩解，厨房的后门就打开了，肩上背著货物的阿尔尚正好回来。

一看到奥古斯特在店里，阿尔尚马上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不发一语地从厨房里的楼梯上楼了。

「你看到没有！他刚才竟然狠瞪客人，连个欢迎光临也没说，是不是很过分？我绝对不相信他是个懂得体贴的好人！那种人肯定表里如一，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

奥古斯特愤愤地指著阿尔尚离开的方向抗议，妮侬显得有些为难。

「不好意思，其实阿尔先生很怕生。」

「怕生？可爱的女孩子才可以怕生！那种虎背熊腰眼神凶恶的男人怕什么生？又没有人会因此动心！」

「呃……我觉得成年男性怕生……也挺可爱的啊……」

妮侬小声嘀咕。

「我先撤退了，免得阿尔尚又出来瞪我！啊……帮我包一个梨子塔，我要一整个！」

「好的，谢谢您的惠顾！」

先拿蕾丝纸巾包起梨子塔，外头再包一层玫瑰色的薄纸，最后系上金色缎带。

手里忙著包装的妮侬似乎很在意奥古斯特手中那本厚重的书，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喜欢书吗？」

被奥古斯特这么一问，妮侬瞬间涨红了脸扭捏起来。

「不，没那回事！其实……我不识字，只是觉得能看懂那么厚的书好厉害。真的……非常抱歉！」

「不必道歉啦！要不我教你识字吧？」

「呃？可是……」

妮侬有些羞怯地抬眼看了看奥古斯特。

「不用麻烦了，我并不需要识字。」

说完又露出笑容。

（其实她想学写字，也想看懂书中的内容吧……？）

离开店里的路上，奥古斯特一直想著这件事。

正如妮侬所言，送给剧团成员的梨子塔饼皮香脆，结合杏仁酱和卡士达酱的杏仁奶油绵滑香软，其中的梨子果肉厚实多汁，好吃到让女伶们赞不绝口。

◇　　◇　　◇

三天后。

闭关在家写完新剧本的奥古斯特终于得以出门，马上到乐园大道的甜点坊报到。

「啊！奥古先生，欢迎光临！」

阖起摊开在柜台上的红皮书，妮侬开朗地大声招呼。

「午安！你在看《写给小朋友的训示童话集》吗？那是专门出版给小朋友看的，因为卖得很好还蔚为话题呢！」

「这是阿尔先生送我的。」

妮侬红著脸颊，难掩欢欣地说道。

「他说这本书里用词简单而且有很多图画，比较容易阅读，还说会慢慢教我认字，没有客人的时候也可以在店里练习写字。」

厨房里不见阿尔尚的身影，但工作台上排放著各种材料和器具，看来不久就会回来了。

「是……是吗？阿尔尚这样说啊……」

低喃声中难掩复杂的心情。

（原来阿尔尚也知道妮侬想识字啊……）

所以才特地弄来受小朋友欢迎的书送给她吧？

（原来……他也可以为别人著想嘛？说不定……还真的有温柔体贴的地方。）

妮侬轻轻抚摸书的封面，彷佛对待珍贵的宝物。

「阿尔先生昨天念了第一则故事给我听。」

「什么？」

摆著臭脸用冷淡的语气……讲故事？

真不想听……不对，反而有点令人好奇。

「故事在说一对迷路闯进糖果屋的兄妹。糖果屋里住著邪恶的巫师，打算把兄妹吃掉。」

「没错，那个故事就叫《糖果屋》。」

奥古斯特小时候也听奶妈念过这个故事，后来自己也看过。

但是那个臭脸男念故事给小孩听？奥古斯特忍不住又开始想像。听到他那阴沉的声音讲起巫师要吃小孩那段，小孩还不吓得浑身发抖吗？

然而妮侬却笑逐颜开。

「这本书里的巫师把小孩们养胖了吃掉，不过阿尔先生是善良的巫师，所以把母亲过世的我接来糖果屋，还好心地教我认字呢！」

妮侬显得非常开心。

「你看，阿尔先生是个好人吧？」

奥古斯特有点动摇。

妮侬灿烂的笑容让奥古斯特怦然心动，也跟著认为阿尔尚是个大好人。但一想起阿尔尚那没好气的态度，多少还是觉得他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唔啊……我都被搞乱了。阿尔尚到底是好人还是讨厌鬼？）

奥古斯特正在纠结，身穿白色厨师服、头顶高耸主厨帽的阿尔尚就从厨房中的楼梯下来了。他盯著奥古斯特瞧了几秒──

「……你又写不出剧本，跑来找我家店员抱怨了吗？」

吐槽得毫不留情。

（这家伙绝对是个讨厌鬼──！）

奥古斯特心中如此大喊。

只有妮侬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我正在跟奥古先生说，阿尔先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话刚说完，反倒是奥古斯特慌了。

（那种说法听起来不就像是……我趁阿尔尚不在的时候偷偷夸赞他吗？）

开什么玩笑？根本相反吧！我只有说阿尔尚的坏话，可没说过他是好人──

阿尔尚皱著眉头，盯著奥古斯特瞧了好一会儿。

你看，他也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啊！

得赶快解释误会才行。

「不，其实我──」

急急忙忙正要开口，阿尔尚已经转身走开了。

而且声音低沉、语气冷淡地补上一句：

「……最好是。不买东西的话就快滚。」

一点也不亲切。

听到这句话之后──

（哇！这算什么？干么拽得二五八万的？这人果然只是个讨厌鬼！）

奥古斯特内心再度吶喊。

然而妮侬却不知为何笑得更加灿烂，一脸开心地注视著阿尔尚的背影。

插图009

◇　　◇　　◇

那天的下午茶时间。

墙壁上排满各类书籍和各式美术品的女王房间里，阿尔尚正将红茶注入绘有玫瑰花纹的杯中。

「唉呀？是姜饼！」

看著和梨子塔摆在一起的姜饼人，一头玫瑰色长发的女王眼睛闪闪发亮。

「小时候常吃呢！」

女王捏起姜饼人，从头部一口咬下，忍不住眯起眼睛。

「真了不起，简单的饼乾也能做得这么好吃。浓郁的姜汁香气透著一点辛辣，味道却甘甜无比。爽脆的口感也棒极了！」

配著加入大量牛奶的红茶，女王正津津有味地品尝姜饼。这时阿尔尚突然低声喃喃说道：

「……她好像很喜欢公主帮忙找来的书，非常高兴。」

女王也将视线转向阿尔尚。

「是吗？那太好了！那本书我看过，就算是大人来看也觉得很有意思而且令人怀念，所以我才特别推荐啊！」

女王粲然一笑──

随即再次眯起眼睛。

「既然是你说住在一起的小女生想识字，希望我帮忙挑选教材，我当然得尽力帮忙啊！你这个人看起来不关心别人，其实非常注意对方吧？对于放在心上的人甚至可说是宠溺。能被你捡回家，你家那位可爱的同居人还真幸福呢！」

「是吗……」

阿尔尚不带感情地低声回应，转身凝望华丽的书背整齐排列的书架。

身后的罗格莎娜不禁莞尔。

「阿尔尚，你知道吗？你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说『是吗』，然后转头背对人家喔！就这么不想让人看到你害羞的表情吗？」

「……」

罗格莎娜继续进逼──

「转过来让我看一下好不好？我不会笑你的。拜托？就看一下下嘛？」

无视于女王的撒娇拜托，阿尔尚始终假装欣赏架上的书籍，好久好久都没有回头。

第一卷 上 第三话 关于剧作家和修女的神圣之爱

──恋慕远在天边的纯洁无瑕，

这种心情

宛如向上帝祈祷。

我对伊人的思慕，

正是如此遥不可及。

──节录自《戏曲‧梅利埃尔的修女》

「请放开我！」

「别这样嘛！陪我们玩玩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买下你手里所有的蜡烛喔！」

「你们很缺钱吧？这可是助人……不对，帮助上帝啊！」

巴黎榭历史最悠久的乐园大道上，行道树已开始染上金黄。时序入秋的某个黄昏──

年轻的修女头戴白色包头帽、罩著黑头巾，身穿朴素的黑色连身长裙，正被路边的两个男人纠缠。

「如此无礼的行为，上帝是不允许的！」

挽著盛装蜜蜡蜡烛的竹篮，年轻修女正无力地试图甩开男人的手。

「唔哇！」

抓住修女手腕的男人突然往后仰。

一个没见过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抓住登徒子的另一只手往背后扭。

紧抓修女的手腕的手这才松开。

同行的另一个男人吼了声「你这家伙！」便挥拳袭来，青年先将手被扭到背后的男人按倒在地，接著一拳击中从另一侧冲过来的男人腹部。

「噗咳！」

挨了一拳的男人瞪大眼睛，双膝落地。

先前被按倒的男人起身试图反击，下巴却被踹了一脚。

「呃啊！」

只听到一声呻吟，男人又倒地了。

两人似乎十分害怕，抬头看了看青年便夹著尾巴落荒而逃。

这回青年倒是没有动作。

晚霞染红的街道尽头──

以壮丽的拉斐安罗斯宫闪耀金色光芒的尖塔群为背景，银发青年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眼前。年轻修女注视著他，感觉就像仰望教会祭坛上的圣子像。

得向解救自己的人道谢才行……

年轻修女才刚开口，背著背包的银发青年早已无声地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彷佛根本不是为了拯救别人，而是因为男人刚好挡了他的路才出手赶人。

修女提著盛装蜜蜡蜡烛的竹篮，凝望著充满男子气概的背影在黄昏夕阳下彷佛散发淡淡光晕，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愿上帝保佑他。）

◇　　◇　　◇

「我向往的是那种神圣之爱啊……」

还不到中午，某位万年低潮剧作家就已来到乐园大道上的小小甜点烘焙坊，对著年仅八岁的少女叹气争取同情。

「彷佛只要见到对方、交换几句轻声细语，就觉得神清气爽心满意足。不像那种相遇五分钟后就互相告白，告白后两分钟就接吻长达一分钟的廉价爱情，简直让人倒胃口。负责人竟然还说相遇就要五分钟太慢了，观众看得太无聊会睡著，硬是要我改编成开幕三分钟后就成为情侣开始调情！」

站在只够一位客人容身的狭小店内，身边围绕著由玫瑰色缎带、薄透的色纸和印有蕾丝花样的纸巾包装的各式甜点，奥古斯特没完没了地讲述著新剧本进度停滞的理由。

「写剧本真不容易呢……」

柜台后方绑著双马尾的少女──妮侬认真地表示同情。

「妮侬，你真是个好孩子。来这里跟你聊天真是令人欣慰！」

至于二十好几的成年男子向八岁少女寻求安慰像话吗──这个问题并不在贵族家的小少爷思考范畴里。

厨房里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妮侬，你不必理他没关系。让他随便买点什么然后快滚。」

奥古斯特噘起嘴，不满地瞪著柜台后方。

柜台后方就是厨房，身穿白色立领厨师服、头戴高耸主厨帽，声音和本人一样冷淡的银发青年正站在其中，正在摊平的圆形面皮上铺满用兰姆酒腌渍过的葡萄乾。

「你一出现就让人扫兴耶！」

奥古斯特出言讽刺，对方却无动于衷。

「你可以不要来。」

阿尔尚边说边排好散发兰姆酒香的葡萄乾，盖上一块大小差不多的面皮，继续在上头铺排葡萄乾。排放完成后将面皮自边缘慢慢卷起揉捏，让葡萄乾均匀分布在面团中。

宽大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不带任何犹豫，迅速而有力地揉捏面团，连带著手臂的肌肉一阵收缩起伏，让某人差点看得忘我。

（不对……就算他制作甜点的手艺了得，内在还是冷血的魔鬼！）

于是奥古斯特用力皱起眉头回嘴。

「不好意思，我是来买甜点，不是来看你的！要是两手空空的去剧场，一定会被女伶们责怪：『怎么没买普拉莉娜或别的糖果？还有当季的水果塔呢？』而且我自己也想吃玫瑰闪电泡芙、玫瑰脆饼和玫瑰酥饼！」

「这表示你真的很喜欢阿尔先生做的甜点，对不对？」

妮侬笑得合不拢嘴。

（欸？）

突然和阿尔尚四目交会。

「……」

对方瞬间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随后又皱起眉头淡漠地继续手边的工作。先将手中的面团揉圆并在正中央压出一个洞，再塞进陶制的库咕洛夫蛋糕模。

奥古斯特急忙解释──

「不、不是……我的确很爱这家店的甜点，可是这就像迷恋舞台上的女明星，却不一定喜欢私底下的她一样，完全是两回事！妮侬，请给我一包普拉莉娜杏仁糖，二十个玛德莲蛋糕，还有一个水果蛋糕！越快越好！」

又连珠炮似的点了一堆甜点。

◇　　◇　　◇

（我喜欢那家店的甜点，可不是喜欢阿尔尚！）

右手捧著装满烤点心的纸袋，左手拎著装了水果蛋糕的盒子，奥古斯特气冲冲地走向剧场和咖啡厅林立的闪耀大道。

（虽然我的确对动乱时期的勇者「电光石火的卡列尔」很感兴趣，也想试著以他为题材撰写剧本……）

这是奥古斯特天天往店里跑的原因之一。无奈老板个性别扭，至今不肯告诉他从军时期的故事。

然而奥古斯特又不想写「甜点坊老板卡列尔」的故事，如此平淡无奇的主题八成吸引不了观众。

（为什么保密到绝口不提呢？难道他从军时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该不会是因此被迫退役吧？）

就在奥古斯特心有不满地想著这些问题时──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传进他耳里。

「要买蜡烛吗？」

路边站著一位头戴白色包头帽外罩黑头巾、身穿白领黑色连身长裙的年轻修女，正在招呼路上的行人。

彷佛一折就断的纤细手臂上挂著竹篮，年轻修女伸出雪白的手，从篮中取出一个带著淡淡黄色的蜡烛。

「这是修女们诚心诚意制作的蜜蜡蜡烛，还请各位买回去试用看看，只买一个也没关系。」

年轻修女的表情毫无心机，声音里充满热情。

精巧的侧脸看起来清纯美丽，宛如紫罗兰花朵的紫色眼眸澄澈无比，长长的睫毛透著金色，嘴唇彷佛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纯洁花瓣。

插图010

（看到圣女了……）

奥古斯特从未见过如此适合黑白修女服的女性。

无疑是从天而降的圣洁少女。

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出现在眼前，奥古斯特整个人都呆了，不自觉摇摇晃晃地走向圣女。

「要买蜡烛吗？」

圣女伸出纤细的手臂，沉静贤淑地递出蜡烛。

「……请全都给我。」

「咦？」

紫罗兰色的眼眸突然睁大。

随即露出不解的表情凝视著奥古斯特。

「呃……请问……全部都要吗？」

对方似乎起了戒心。奥古斯特连忙解释：

「因……因为蜡烛正好用完了！我家的房间很多，想说一次多买些慢慢用……而且向上帝买的话感觉离天国比较近嘛！」

听完这番话，对方的表情柔和许多，眼神也转为尊敬。

「非常感谢您，相信上帝也会为您的善行感到欣慰。」

「哈哈……没那么伟大啦！」

「啊！但是您双手都拿了东西……」

圣女看了看奥古斯特手上的甜点纸袋和蛋糕盒，担心似的皴起眉头。

「没关系，我还拿得动。」

「那么这些就交给您了。」

圣女边说边把整篮蜡烛交给奥古斯特。篮子挂上来的那一刻，奥古斯特的手臂硬生生沉了一下。

（唔……好重！）

「那个……还是我帮您……」

「没、没问题！别看我这样，其实挺有力气的！」

尽管平常只提过笔、书本和点心盒之类的，在理想的女性面前还是想耍个帅。

「对了，我该把篮子送还哪里？」

「咦？不用了，就送给您吧！」

「那怎么好意思！难道你们的修道院离这里很远？」

圣女似乎有点犹豫。

「是梅利埃尔修道院。」

──最后还是回答了。

「哦……」

距市街稍远处的村子里，似乎是有这么一座修道院。

（印象中外观的确挺破……呃不，是有点岁月了……）

都派修女大老远跑来街上卖手工蜡烛了，修道院的经济状况恐怕真的不大好。奥古斯特暗自想著，圣女突然垂下眼，金色的睫毛微敛。

「说来惭愧，不过真的非常感谢您买下蜡烛，这样就能买面包回去给姊妹们了。礼拜堂的玻璃窗半年前就破了，如今总算有办法换新。能在冬天之前修复真是太好了。」

玻璃窗破了半年都没修！这修道院穷到什么地步了？

「呃……请问这些一共多少钱？」

圣女微笑著开口说了一个金额，让奥古斯特惊呆了。

「太便宜了啦！这种东西得卖贵一点才行！」

蜜蜡蜡烛点燃时会散发甘甜的芬芳，是相当昂贵的高级货。竟然只卖这种价钱──

「可是……卖得太贵就没人买了。」

「唔……」

的确，一般人家大多使用廉价的兽脂蜡烛。

「那么我出十倍的价钱买下这些吧！」

奥古斯特边说边要把整个钱包都塞给人家。

「我不能收。」

圣女面有难色地拒绝了。

「收取不正当的酬劳，上帝是不会高兴的。」

原来她是个表里如一的清纯圣女，奥古斯特反而更感动了，甚至觉得自己想用金钱帮助她实在可耻。

不能用父母的钱，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她。

（但是我能为她做什么呢……对了！）

奥古斯特想到一个好办法，语气中也透著兴奋。

「那么举办慈善公演募款给你们应该没问题吧？我在闪耀大道上的爱德华喜剧剧场担任剧作家，让我们去修道院义演募款吧！」

◇　　◇　　◇

「……所以希望义演当天能有卖甜点的摊位。可以请你们帮忙吗？啊！这是伴手礼！」

隔天午后──

阿尔尚正好要出门，奥古斯特就来了。他拿出蜜蜡蜡烛摆在柜台上，堆起满脸笑容。

「剧团方面已经答应了。我告诉他们在外表演可以吸引没来过的观众，为上帝服务以后也比较容易上天堂，大家都非常乐意。阿尔尚，你也来嘛！说不定可以抵销之前做过的坏事喔？」

「……我并不特别想上天堂。」

阿尔尚披上外套，兴致缺缺地答道。

依旧满面笑容的奥古斯特似乎没受影响。

「别那么说嘛！我们以后一起上天堂吧！」

还边说边挤到人家身边。

「……跟你一起就更不必了。」

阿尔尚皱起眉头，这回是妮侬说话了。

「阿尔先生，我觉得……帮助有困难的修道院是件非常好的事。听说梅利埃尔修道院里有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没饭吃实在太可怜了。」

说著说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阿尔尚刚才离开厨房一下，奥古斯特似乎又对妮侬胡说了什么。显然看准了阿尔尚无法不理会妮侬的请托。

（明明是个行事不经大脑的贵族少爷，倒是很会耍小聪明找我麻烦……）

阿尔尚突然想起当初结识的那个玫瑰色长发少女──拉斐安罗斯宫的主人也跟这家伙一样。

刚认识不到半天，就把阿尔尚扯进一滩浑水。相较于那位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公主，眼前这个少爷的提议或许好多了。

「阿尔尚，我相信你不是坏人，一定不会放任贫困的修道院自生自灭！」

「阿尔先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两人同时凝视著阿尔尚。

被凝视的人只能叹气。

再不出发就赶不上王宫的下午茶时间了。

「……那个修道院里应该有地方烤甜点吧？」

阿尔尚撇开头问道。

「有火炉，也有烤箱！」

从后门离开的同时，奥古斯特愉悦的回答也传进耳里。

◇　　◇　　◇

短短一周的准备期间，来到阿尔尚店里的奥古斯特天天乐到忘我。

「我为义演写了全新的剧本喔！这是我第一次写得如此顺利，才一天就写完了！故事描述一位高贵的骑士爱上住在修道院的清纯公主，虽然连手都不曾牵过却始终思慕著对方，甚至为她奋战至死，却始终未能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最后骑士的坟前长出一棵银白色的树，公主并不知道那是骑士的坟墓，只是在看到银白色的树时莫名揪心，留下一行清泪！啊啊！我真是天才！来看义演的观众一定会哭成一团！」

奥古斯特不带换气地说完──

「对了，这是伴手礼！」

然后每天都留下蜜蜡蜡烛才离开。

蜜蜡是由蜂巢提炼而成。修道院所在的村庄盛行酿造红酒和养蜂，修道院里似乎也不例外。

阿尔尚愁容满面地低头看著日益增加的蜜蜡蜡烛，一旁的奥古斯特却红著脸喃喃自语：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

阿尔尚想过是否该把蜜蜡蜡烛塞进某人鼻孔里，但这样对待昂贵的蜡烛也太浪费了。就这样，义演当天终于来临。

◇　　◇　　◇

十月的清晨。天色还没亮，阿尔尚已经在修道院的厨房里检视火炉和烤箱的情况了。

（比我想像中堪用啊……）

看来这里的火炉和烤箱都是为了准备多人份的餐食而设计，这样就能一次制作大量的甜点了。

阿尔尚从位于乐园大道的店里带来模型，正一一摆放在陈旧的工作台上。

人形的刀模用来制作姜饼人，还有整面都是玫瑰造型凹洞的模型，是向铸模师傅特别订制的，用来制作磅蛋糕。磅蛋糕只需混合等量的鸡蛋、奶油、砂糖和面粉进炉烘烤就能完成，是做法简单的大众甜点，不过换个造型看起来就新鲜很多。

外观像是波浪裙的陶器则是库咕洛夫蛋糕的模型，内侧中心有一处粗圆锥状突起，填入面糊烘烤完成的蛋糕中央自然会形成漂亮的空洞。表面绘饰精美的陶制库咕洛夫蛋糕模相当贵重，甚至有收藏家出高价搜购，取用时都要特别小心。

阿尔尚正排放著在店里准备好的各种面团和材料，奥古斯特就和年轻修女一起出现了。

「这位是在修道院服务的苏菲‧莫尔特罗修女。苏菲，这个人就是今天帮我们准备甜点的阿尔尚‧卡列尔主厨！」

奥古斯特边傻笑边介绍年轻修女，是个有双浅紫罗兰色眼眸的清秀佳人。她头戴白色包头帽、罩著黑头巾，身穿白领黑色连身长裙。

（原来如此……就是为了她才突然说要举办义演吧？）

之前从奥古斯特的神色就已猜出大概，现在终于真相大白。

苏菲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谢：

「非常感谢您特地来这里协助我们……」

话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正视阿尔尚的脸──

「你……你是……！」

苏菲吓了一跳似的低声呢喃。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瞬间浮现惊讶，随即转为深深的感谢。

「前几天承蒙您帮忙解决危难，实在感激不尽。」

「咦？你认识阿尔尚吗？」

奥古斯特看了看苏菲又看了看阿尔尚，脸上写著问号。

苏菲露出恭谨的微笑，有些开心地答道：

「之前在乐园大道上卖蜡烛时曾遇到两位男士，说愿意买蜡烛但坚持要我陪他们，还硬抓住我的手臂。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位先生一下子就把那两位赶跑了。」

「……对了，你是那时的……」

阿尔尚也想起来了。

身旁的奥古斯特发出唔唔唔的低吼，苏菲却更开心了，看著阿尔尚的眼神充满好感与柔情。

「当时没机会询问您的名字，也无从表达谢意，我一直难以释怀。能像这样再次见到您，或许真是上帝的安排吧？」

苏菲的眼睛都笑弯了。

「苏……苏菲！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没有完成，得快一点才行！」

奥古斯特突然紧张地大叫出声。

「好的，让我为您带路。卡列尔先生，那就待会儿见了。」

「苏菲──！还要帮观众带位呢！」

奥古斯特一边挡住苏菲不让阿尔尚看她边急忙离开厨房。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阿尔尚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手边的工作。

◇　　◇　　◇

（阿尔尚竟是帮过苏菲的恩人！从流氓手里拯救自己，不留姓名就潇洒离去──要是在剧本里，和这种男人重逢无疑是当场坠入爱河的节奏啊！这下糟了！肯定不妙！何况苏菲还一脸开心地直盯著阿尔尚啊！唔啊……我干么拜托阿尔尚来做甜点啦！）

走出厨房的奥古斯特十分郁闷。

更别说一旁的苏菲还一直娇羞地说什么「能够再次遇到卡列尔先生真是开心」、「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

她的话题从刚才就没离开阿尔尚过。

苏菲肯定对阿尔尚有意思。

（但阿尔尚对苏菲感兴趣吗？）

爱德华喜剧团的众女伶对他露胸露腿都毫无反应，还因此气他这块铁板也太厚，搞不好是同性恋或是恋童癖。

问题是，如果对象不是那么肉感而积极的女性，而是苏菲这样文雅清纯的女生，结果或许就不同了。

（没错……万一苏菲是阿尔尚喜欢的类型，两人一定马上坠入爱河，然后苏菲就成了年轻老板娘，在阿尔尚店里站柜台──）

想到这里，奥古斯特差点直接抱头大叫。

「格禄先生，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苏菲担心地如此问道。

「不，我没事。只是因为准备义演比较忙碌，有点睡眠不足。」

「啊！竟然为了我们而那么辛劳，这份诚心一定能感动上帝！」

「哈哈……」

（但我想感动的是你，不是上帝啊……）

这句话实在太不得体，说不出口。

（对了，苏菲是虔诚的信徒，绝对不可能和阿尔尚发展出什么关系的！）

现在不是烦恼这些杂念的时候。必须让义演成功落幕，募得足以重建这座破烂修道院的捐款，让苏菲更加开心才行。

◇　　◇　　◇

奥古斯特下定决心，修道院里的募捐活动也随即揭幕。

戏剧表演下午才登场，表演之前则是修女们义卖手工蜡烛、刺绣手帕、被毯和竹篮的时间。

阿尔尚的甜点也在义卖之列。

「这是巴黎榭现在最受欢迎的，卡列尔家的甜点！玫瑰磅蛋糕堪称人间美味喔！」

奥古斯特的招呼加上融合砂糖、奶油的甜美香气，勾引客人不断前来。

甜点摊位设在修道院门口，桌上排列著各式各样的甜点。其中包括洒著糖粉的玫瑰型磅蛋糕、糖霜外皮咬起来爽脆的油炸点心、薄脆的姜饼人和塞满葡萄乾的库咕洛夫皇冠蛋糕，有切片也有整个包装。

一位女性客人买了一个玫瑰磅蛋糕说想尝尝味道，咬下刚出炉的蛋糕瞬间瞪大眼睛。

「哇！真是美味！外层烤得酥脆，里头松松软软，浓郁的奶油随著玫瑰香气从蛋糕里透出来，感觉多放几天会更绵密好吃！我要再买十个！」

女客人一叫，其他客人也蜂拥而至。

「我第一次看到玫瑰造型的甜点，颜色也好漂亮！」

「味道也很棒！吃完齿颊留香！」

「这种油炸点心外层的糖霜又香又脆，好吃到不可思议！」

「姜饼的口感太棒了！啊啊……好想配热牛奶一起吃喔！再多都吃得下！」

「库咕洛夫蛋糕可以切开零售呢！请给我一块！」

摊位前瞬间大排长龙，妮侬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连修女们也赶来帮忙。

尽管人手增加，抢购的人潮却不见消退。

「听说这里的甜点很好吃！」

「妈妈，帮我买那个像花的甜点！」

队伍越排越长了。

庭院里的孩子们塞了满嘴油炸点心，嘴边还被溶化的糖霜弄得黏答答；慈祥的老夫妇坐在树下品尝带著兰姆酒香的库咕洛夫蛋糕，边吃边不停称赞：「好吃，真好吃！」

「我们年轻的时候，甜点这种东西只有王公贵族才吃得起啊！老伴，你说这年头是不是越来越好了呢！」

「是啊，多亏有巴尔特仑将军和罗格莎娜女王呢！能吃到这么漂亮又美味的甜点，得感谢他们两位才行。对了，还要感谢上帝呢！」

「说得是啊……」

老夫妇感慨良多地聊著。

摊位上忙著应付人龙，厨房里端出的甜点也没停过。明明只有阿尔尚一个人掌厨，效率却有如十个人同时工作。

到摊位上巡视的苏菲有感而发。

「大家吃甜点的模样看起来好开心……这幅景象多么和平而幸福啊！卡列尔先生真是了不起。」

听见苏菲一脸陶醉的喃喃自语，奥古斯特再次感到危机。

「爱德华喜剧团下午将在礼拜堂盛大演出！清纯之爱与信仰的故事一定会打动大家的心！请务必莅临观赏！」

怀著不能输给阿尔尚的决心大声宣传。

（我也写了不输给甜点的剧本，开幕之后一定能让观众目不转睛！）

奥古斯特斗志昂扬。

「苏菲，我帮你预留最前排的位子了。」

「这样好吗？我只是工作人员……」

「不，这部戏你一定要看，请不要客气。」

奥古斯特急得嗓子都尖了，苏菲只是娴静地微笑以对。

「好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只看过描述耶稣降生的短剧，很期待看到其他剧目呢！」

清澈的眼神让奥古斯特都看傻了。

（没错，我的剧本就是献给苏菲的！）

◇　　◇　　◇

多亏义卖摊位上大排长龙，使得修道院下午依旧人潮众多。听说观剧的票钱是随喜乐捐，不少人都觉得去看看也无妨，排队的民众陆续涌进礼拜堂。

奥古斯特坐在苏菲身旁，等待开幕。

中间隔著奥古斯特，另一侧的座位上则坐著妮侬。妮侬说甜点全部卖光了，阿尔先生整理完厨房应该也会来欣赏。

「看完戏再整理厨房也来得及啊……」

虽然不觉得那个阴沉的男人懂得欣赏舞台剧，但奥古斯特倒是希望阿尔尚能看看这部戏，毕竟这是他的自信之作。

帷幕终于从两旁揭开，舞台上出现一位头戴白色包头帽外罩黑头巾、身穿白领黑色连身长裙的清纯修女，手里还挽著竹篮。

故事中的她虽然是一国之公主，同时也是把人生奉献给信仰的修女。饰演这个角色的正是爱德华喜剧团的当家花旦之一──玛侬。

平常在后台看到的玛侬总是只穿内衣，翘著脚坐在椅子上。

「天气好热，奥古弟弟快来帮我扇风～还有，观众席第四排、右边数来第五个位子上有个看起来很有钱的俊男，去帮我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尽管私底下是个性感过头、欲望过多的熟女，在舞台上却俨然是个完美的清纯少女。不只玛侬如此，爱德华喜剧团的其他演员同样演技精湛，个个都是戏精。

身穿修女服的清纯少女（实际年龄早已称不上少女，但在舞台上就是个少女）一登场，观众立刻交头接耳。

「哦？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听说是王都当红的女伶耶！」

（很好！抓住观众的心了！）

出外摘采药草的公主不久后便会遇见流浪的骑士。

骑士并不知道穿著修女服的少女就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只是被她的美和纯洁吸引，不知不觉坠入爱河。

相遇的瞬间，公主也注视著骑士。

「多么英挺雄伟的骑士啊……」公主的心微微悸动，却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害羞地微敛双眸，和骑士擦肩而过。

骑士回头──

黑色修道服裙襬和黑色头巾摇曳，公主的背影逐渐远去。

剧本上写的是如此纯情的开场，然而──

『呀啊！裙襬被荆棘勾住了！』

理应温柔贤淑的公主突然尖叫起来。

（欸？有这句台词吗？）

奥古斯特愣了一下，下一秒就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公主身上的修女服裙子……竟然「唰」地一声滑落脚边！

礼拜堂长椅上的观众立刻发出「喔喔喔！」的骚动。

虽然裙子里头还穿著一条裙子，以免下半身整个出来见人……

问题是被钩破的裙襬一路裂开到大腿，险险遮住内裤而已，这跟被看光光有什么不同！

『讨厌～！』

理应清纯的公主在台上边扭边羞赧地尖叫，虽然遮遮掩掩却微妙地什么都没遮到。或者该说微妙地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情形？发生什么事了？）

奥古斯特张口结舌。

舞台上应该含蓄保守的公主又开口了。

『哎唷，真是丢脸。这下没办法回修道院了。』

还边说边扭。

（为什么会出现剧本上没有的台词和情节？）

接著流浪骑士出现了。

『唉呀！这真糟糕！』

骑士解下身上的斗篷──

『这位女士，失礼了！』

骑士将手臂伸至公主背后，环抱似的用斗篷包住她。

应该是纯真的公主一脸陶醉地靠在骑士壮硕的胸前，骑士则将公主连斗篷一起抱个满怀。

『我的心跳得好快，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我也一样。虽然是初次见面，却觉得你可爱得不得了。我能将这卑劣的唇印在你那娇嫩欲滴的唇上吗？』

『不可以！我是侍奉上帝之人。可是……啊啊！这份悸动却是如此激昂！』

『你的心彷佛就在我的胸膛里跳动，请让我吻你吧！』

『不可以！啊啊……但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心跳，是如此热烈、昂扬而疯狂！』

『唯有你清纯的唇能让我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上帝，请原谅我！』

骑士的脸和公主的脸越来越靠近。

两人嘴唇叠合的瞬间，期待已久的观众发出今天最盛大的欢呼，甚至热烈鼓掌。

「干得好！」

「这才是男人！」

叫好声此起彼落。

女性观众也窃窃私语。

「讨厌！真不害臊！」

「可是好帅喔！」

舞台上的吻戏还没结束。

奥古斯特愣了好一阵子，才忽然回神看向旁边。

先是妮侬那边──

妮侬双手遮脸，整张脸都红透了。八岁的小孩似乎也明白男女接吻代表什么意思，明知道不该看又忍不住想看，只好从指缝偷瞄抱在一起的公主和骑士。

然后有些迟疑地看向苏菲──

这边则是整张脸都绿了。

（唔哇……）

白皙的脸颊紧绷，紫罗兰色的眼眸彷佛看见什么污秽恐怖的景象般瞪得老大，薄薄的嘴唇还微微颤抖。

「上帝啊……」

听到她求神垂怜似的呢喃，奥古斯特的脸也绿了。

（那不是我写的剧本！不对，虽然有些台词的确是我写的，但剧情完全不一样，我绝对没写那种初次见面就接吻的桥段！）

奥古斯特在心里拚命辩解。

手心满是汗水──其实他想立刻冲上台张开双臂大喊不准演！不要看！但观众对台上的激情演出反应正热烈，现在喊停一定会被丢石头。

台下的奥古斯特急得直冒汗，台上的剧情却继续发展。公主和骑士屡次私下幽会，终究被人发现，面临被拆散的命运。

后来骑士遭到流放，公主也被关进修道院的高塔。这时敌国派兵进犯，骑士戴上面具隐藏真实身分回到国内，成功击溃敌军。

这一段还算照著奥古斯特的剧本演。

只不过前面的幽会桥段远比骑士活跃于战场的时间长很多。

两人在修道院的庭院、走廊和祭坛前一次又一次地情话绵绵、热情拥吻。

每次都让观众屏息以待，然后热烈鼓掌。

尤其演到战场上的骑士不知怎么地离开前线，还潜入公主被关的高塔中一夜缠绵时，欢众的欢呼甚至差点把老旧的礼拜堂震垮。一旁的苏菲动也不动，脸色也跟蜡烛一样苍白，真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睁著眼睛昏过去了。

舞台上正演到众人发现面具骑士就是那位遭到流放的骑士，纷纷称赞他是守护国家的大英雄。

被幽禁的公主也重获自由，和骑士相拥热吻。

于是两人再也不分开，国王禅位给骑士，骑士顺利迎娶公主为妃，结局幸福圆满。

『相信这一定是上帝的指引！』

『没错！因为虔诚地信奉上帝，才让我俩结为连理！』

说完最后两句彷佛硬加上去的感恩台词，舞台剧终于落幕。

浪潮般的掌声和欢呼随即涌向舞台。

「演得好！」

「太棒了！」

「骑士大人好帅！」

「公主也好娇媚！」

演员们出场谢幕时，台下的欢呼更是达到颠峰。演员们有人拿帽子有人提竹篮，纷纷下台走向观众席。

观众也自动地将取代票钱的捐献金投入其中。

或许是表演带来的兴奋还留在心里，大家捐献时都相当大方。

眼看著竹篮和帽子都装满了。

奥古斯特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盛况。

突然发现还穿著白色厨师服的阿尔尚就站在礼拜堂门口。

头上却不见主厨帽。

阿尔尚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边。

（阿尔尚看到刚才的舞台剧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难道他也认为那种无聊的剧本是我写的？）

奥古斯特只觉得整张脸好像烧起来了，急忙转过头。

妮侬还坐在椅子上红著脸发呆，苏菲的表情则非常僵硬，无言地看著本是祈祷场所的神圣礼拜堂里一片喧闹。

◇　　◇　　◇

礼拜堂中的观众全数散去之后──

奥古斯特在爱德华喜剧团的更衣室里大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演得跟我写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这位柔弱的小少爷平常总是任由女伶们搓圆捏扁，没有人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团员们似乎也慌了。

「这个嘛……因为原来的剧本节奏太慢，而且讲了很多大道理，评论家或许会欣赏，但平常不看戏剧的村民恐怕会看到睡著。所以大伙儿讨论之后决定稍微……改编一下……」

「改编？」

「抱歉啊！要是先说了你一定会拒绝，所以……」

奥古斯特一脸愕然。

自己心目中最杰出的创作竟然会让观众看到睡著？

「好啦！奥古弟弟，你别那么凶嘛！只是加点福利让观众更融入剧情嘛……好吧，也许是加太多了……」

饰演公主的玛侬嗫嚅著试图安抚奥古斯特，只是没反省多久就恢复开朗。

「而且观众都看得很开心，反应非常热烈啊！我也演得很尽兴。与其在台下一片死寂的情况下展露演技，脱光光站在舞台正中央还比较不尴尬呢！」

意思是我写的故事吸引不了观众，所以你们才把它改编得有趣一点？

自己的声音和团员们的声音在脑袋里轰然作响，眼前不断浮现苏菲铁青的脸和观众乐在其中的表情。奥古斯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掉眼泪才好，心情低落到谷底。

最后只能咬著嘴唇说道：

「可是……在礼拜堂里演出那样的戏码也太……」

表演结束后，苏菲似乎不想和奥古斯特交谈。

──抱歉……我先离开一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一定认为奥古斯特是个不要脸的男人，竟然写出寡廉鲜耻的剧码亵渍神圣的礼拜堂。

剧团成员们似乎想起在礼拜堂里演出这样的内容并不恰当，也有反省之意。

「呃……是我们不好啦！可是你看，我们募到这么多钱耶！」

「就是说嘛！说不定比我们在剧场里公演赚得更多呢？把这些钱全捐出去，上帝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大伙儿边说边把帽子和竹篮递给奥古斯特，里头装满了纸钞和硬币。

奥古斯特把捐款全装进布袋，提去交给苏菲。

苏菲一直跪在礼拜堂的祭坛前祈祷。

看到这幅景象，奥古斯特的心彷佛被刺了一下。

他觉得苏菲正在向上帝告罪，因为他们在上帝之家演了一出不合礼数的剧码。

「……苏菲……」

奥古斯特有些犹豫地叫了一声，苏菲回过头。

她脸上的表情在看到奥古斯特的瞬间僵住了，看来是相当为难。

「对不起。」

奥古斯特心虚地道歉。

「……其实今天的剧目应该不是这样的，只是……出了一点差错。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

苏菲似乎并没有生气。

只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地看著奥古斯特，看得奥古斯特越来越心虚。

「这些……是观众捐献的钱，就当作是我们诚心致歉……请你收下。」

说完便递出沉甸甸的布袋。

「非常抱歉，这些钱我不能收。」

苏菲满脸歉意，态度却十分坚决。

就像第一次在闪耀大道上相遇那天，奥古斯特说要出十倍的钱买下蜜蜡蜡烛时──

『收取不正当的酬劳，上帝是不会高兴的。』

苏菲现在的表情就和当时一样，只是多了一丝忧伤。

那时的奥古斯特已感到羞愧，如今更被一股痛苦和悲哀压得喘不过气。苏菲静静地对他说道：

「格禄先生，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为了修道院如此努力，也明白那纯粹是出于好意。但是……」

苏菲眼里的哀伤又晕染开了。

「以冒渎上帝的方式获取金钱，不能算是正当酬劳。倘若我收下这些钱，上帝恐怕也不会高兴。」

苏菲的话像箭一样刺进奥古斯特胸口。

我的所作所为最后只让她伤心难过吗？

奥古斯特举著布袋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

「你家上帝不但死脑筋，还挺高傲的嘛！」

回头一看，面无表情的银发青年正走向奥古斯特和苏菲。

苏菲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震。

阿尔尚早已脱下白色厨师服，披著黑色外套无声地靠近两人，毫不费力地夺走奥古斯特手上的布袋。

「金钱本身并没有所谓正不正当、乾不乾净，用途倒是可能有正确和错误之分……」

略带灰色的青蓝眼眸闪著精光，看得苏菲一时表情僵硬。

「既然你认为这些是不义之财不能收，那就当作今天的工作酬劳，由我收下。」

阿尔尚冷冷地说完，转头看向奥古斯特。

「小少爷，这样行吧？」

反正已经是没人要的可怜金钱了──

奥古斯特低著头答道：

「随便……你高兴就好。」

◇　　◇　　◇

之后的整整十天，奥古斯特都窝在家里。

奥古斯特一心想乾脆就这样隐居不问世事，爱德华喜剧团的相关人员却天天轮流来报到。

为了让剧作家早日回到剧场，一伙人先哄后骗再威胁，好说歹说都说服不了他，只好从安慰哄骗再来一轮。

直到第十天，三位当家女伶同时出现了。

「你闹够了吧？到底要龟缩到什么时候？」

「奥古弟弟，你不来写剧本，我们怎么排练下次公演啊？」

「就是说嘛！虽然你写的悲剧不怎么样，喜剧却相当有趣，看过的观众都说好喔！」

三人围著委靡不振的奥古斯特大呼小叫。

「如果继续这样窝在家里，你心爱的美丽修女就跟那个英俊甜点老板……」

这句话有效地惊醒奥古斯特。

「咦？苏菲跟阿尔尚？他们怎么了？该不会在交往──」

不对，在礼拜堂打断两人对话、拿走捐款袋的阿尔尚对苏菲一点也不客气。

苏菲也被措辞严厉的阿尔尚说得没有好脸色。

经历过那种场面，很难想像两人之间会萌生什么男女之情。

不过恋爱剧都是这样演的──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往往不知不觉在意起对方，万一阿尔尚后来又去找苏菲怎么办？

──上次是我说得太过分了。抱歉，请原谅我。

要是阿尔尚很有男子气概地低头认错，难保苏菲不会马上倾心于他。

──没那回事，我也措辞过当了。

──其实我觉得你很漂亮又贤淑，是个不错的女人。因为特别在意，反而失了平常心。

──这……我该说什么好呢？

奥古斯特脑海里隐约浮现羞红了脸却扭扭捏捏欲拒还迎的苏菲，以及看著苏菲时眼中满是爱怜的阿尔尚。

「呜啊！这不可能！」

奥古斯特失声大叫。

那个冷若冰霜的阿尔尚眼神中带著爱怜？绝对、绝对不可能。

奥古斯特突然大叫吓坏众人，三位女伶同时尖叫著往后仰。

「啊！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脸颊发烫的奥古斯特轻声呢喃。

「那个……在我休养的这段期间，阿尔尚和苏菲……怎么样了吗？」

听到这番确认，三人都露出关爱的眼神，彷佛看著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谁知道呢？」

「说不定和你想像中一样，也说不定还会有更深入的发展喔？」

更深入的发展？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要结──？

奥古斯特嘴巴一开一一阖却说不出话，在修道院礼拜堂中饰演公主，拋弃信仰追求爱情的玛侬小姐娇媚地眯起眼睛，诱惑似的开口了。

「我们可不打算告诉你后续发展，你就走出宅邸亲眼确认如何？对了，这个时间正好可以在闪耀大道上看见有趣的景象喔！」

◇　　◇　　◇

三十分钟后──

走在闪耀大道上的奥古斯特一路东张西望。

相较于安静的乐园大道，剧场和咖啡馆林立的闪耀大道白天就有年轻人流连往返，好不热闹。

而现在才刚过中午。

所谓「有趣的景象」究竟是什么？

莫非是阿尔尚和苏菲跑来闪耀大道约会？

万一真看到他们约会，这回肯定要远离尘世隐遁山林。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嚣，转头一看才发现那里大排长龙。

（咦？怎么回事？）

队伍中不只年轻男女，还有带著小孩的母亲和上了年纪的夫妇。

奥古斯特沿著队伍往前走，倏地瞪大眼睛。

头戴白色包头帽、外罩黑头巾的修女们正从竹篮里拿出一个个发亮的咖啡色点心，包在白色纸巾里交给客人。

「让您久等了，两个可丽露对吗？谢谢您的惠顾，请再来捧场！」

「修女小姐，请给我五个可丽露。孙子们都非常喜欢，所以拜托我再来买。」

「非常谢谢您。来，请拿好，这里是五个可丽露。请再来光顾！」

「请给我四个。我前阵子第一次吃到可丽露，外层焦脆里头却软糯弹牙，口感非常奇特呢！」

「来，让您久等了。这是四个可丽露。我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也被这种新奇的口感吓了一跳喔！请再次光临！」

修女们一边热情招呼客人，一边兜售谜样的甜点。

（可丽露【canelé】是什么东西？「凹凸不平的【cannelé】」？）

因为外表有好几道纵向沟槽，看起来凹凸不平的关系？整体形状倒是有点像教堂里的吊钟。

这掌心大小的精巧点心虽然呈现烤焦似的深黑色，表面却十分光滑油亮。

话说回来，修女为什么会跑来卖点心？

奥古斯特站在队伍旁观察许久，其中一位修女忽然看向他。

「啊！格禄先生！」

叫声里带著亲昵。

「咦？」

她认识我？

「你们……来自梅利埃尔修道院？」

奥古斯特只想得到这一点。

虽然他全心全意注视著苏菲，完全无视其他修女以至于没什么印象，但又觉得好像见过这么个人。

对方提著装有谜样点心──可丽露的竹篮，笑著回答：

「是的！」

接下来的话却让奥古斯特大吃一惊。

「这一切都要感谢您！格禄先生，是您拜托卡列尔主厨指导我们制作可丽露的吧？而且连模型和烹调用具都准备好了，真是感激不尽。托您的福，可丽露现在大受欢迎呢！」

其他修女也转头看向奥古斯特，笑咪咪地齐声说道：

「非常感谢您！」

「呃……这……这真是太好了！」

回答的声音高了八度。奥古斯特没有继续往剧场走，反而拦了辆马车。

「请到梅利埃尔修道院。」

◇　　◇　　◇

奥古斯特抵达修道院时，年事已高的院长特地出来迎接，还向他低头致谢。

「格禄先生，非常谢谢您。多亏有您帮忙，我们今后都不愁三餐没有著落了。」

不知为何走到哪里都被人感谢，奥古斯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听说阿尔尚教大家烘焙可丽露，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卡列尔主厨吗？他现在正好在厨房里！」

「！」

奥古斯特惊讶得一时忘记呼吸。上了年纪的院长和蔼地提出请托，希望他进去看看大家。

「──因为大家都非常感谢格禄先生。」

院长带著奥古斯特走向厨房。

立刻就闻到一股香味飘来──修女们正在厨房里兴高采烈地工作。

一位修女正用打泡器搅拌黏稠的面糊，另外一位修女正往表面有数道沟槽的吊钟状小模型里涂抹某种黄橙橙的东西，还有一位修女正手持铁铲打开烤炉取出烤盘，烤盘上排列著还装在模型里的可丽露。

几位修女之中站著一位身穿立领白色厨师服、头戴高耸白色主厨帽的冷漠青年，正以低沉却宏亮的声音对修女们发号施令。

插图011

「加了蜂蜜不快点搅拌就会结块，动作快！面粉不要一口气全倒进去，记得分成四、五次加。喂！涂蜜蜡的动作太粗鲁了，在模型里薄薄涂一层就好！对了，就是这样。」

「卡列尔主厨，麻烦您来检查一下烘烤的结果。这样的颜色还是太浅吗？」

修女戴上厚手套，取出模型里的可丽露递到阿尔尚面前，只见他眼露精光地往下一看。

「不会。这种点心放凉之后颜色会变深，现在这样刚刚好。烤得不错。」

修女开心地露出微笑。

「谢谢您的赞赏。」

奥古斯特站在门口呆望了许久，阿尔尚那不带感情的目光忽然转向他。

奥古斯特立刻紧张起来，其他修女却先出声了。

「格禄先生！欢迎光临！」

「谢谢您专程前来。」

众修女纷纷对他表示欢迎。

尽管心里怪别扭的，奥古斯特还是耸耸肩走进厨房。

「听说你在这里教她们制作可丽露……原来是真的。这些模型也是你准备的吧？」

带有纵向沟纹的吊钟状铜制模型十分小巧，放眼望去约莫有五、六十个。这些模型绝对不便宜。

（他一定是用苏菲不肯收的那些捐款买了这些模型。）

──金钱本身并没有所谓正不正当、乾不乾净，用途倒是可能有正确和错误之分……

虽然眼神淡漠兼没好气地说了这番话，他还是准备了工具、想好新的甜点食谱，亲自来教授做法。

修女开心地将刚从模型里拿出来、还散发香甜热气的可丽露递给奥古斯特。

「这是刚才烤好的，请尝尝看。烤这种点心之前要先在模型里涂上蜜蜡喔！起初我们还吓了一跳，不知道制作蜡烛的材料会不会害人吃坏肚子，没想到涂上蜜蜡竟能让甜点表面如此光滑油亮。材料中的鸡蛋是附近酿葡萄酒的农家低价提供的，因为去除红酒里的沉淀会用到蛋白，剩下太多的蛋黄却让农民很头痛，便宜出售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据说这也是阿尔尚想到的办法。

（我龟缩在家的这段期间，阿尔尚一直在尽力改善修道院的生活──）

奥古斯特觉得自己没资格收下修女手中的可丽露。

「……街上的人都排队抢购可丽露，这个办法一举数得，真是太好了。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该拜托你全权处理，对吧？」

奥古斯特连懊恼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连一点点价值都没有，不禁心情落寞时──

阿尔尚低沉地说道：

「要不是被你拖下水，我也不会自找麻烦。」

还皱著眉头一脸不爽地看著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讶异地回望阿尔尚，对方的眼神却更加严厉。

「害我在店里跟修道院之间跑来跑去，像个白痴一样忙得团团转，元凶无疑就是某个别脚作家。制作可丽露也是因为你拿来的蜜蜡蜡烛已经堆成一座山，得想办法消耗才行。买模型的钱还是你募集来的！」

回想起苏菲哀伤的面容，奥古斯特心里揪了一下。

「可……可是苏菲说那部戏不适合修……不适合在修道院演出，也不愿意收下捐款……」

「……金钱没有乾净或污秽之分，重要的是如何运用。我只是收下没人要的钱然后花掉，如此而已。」

阿尔尚从修女手里捏起可丽露，凑到奥古斯特鼻尖。

「你吃吃看！这是因你而生的甜点，可丽露【凹凸不平的】这个名字也很符合一下沮丧一下亢奋的你，不是吗？」

修女们也极力劝说：

「格禄先生，你快尝尝看啊！」

「我也希望格禄先生能品尝我们的作品。」

奥古斯特被大伙儿劝得十分感动，于是接过可丽露，在凹凸不平的尖端咬了一小口。然后又咬了一口。

一口接著一口。

「……好好吃！」

喃喃自语时又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时，奥古斯特已经顾不得其他了。表层不算烤焦但又香又脆，中间却软糯而有嚼劲。

刚出炉的可丽露还有点烫，散发蜂蜜和蛋黄的浓郁香甜，加上兰姆酒难以言喻的高雅芬芳，简直让人陶醉。

吞下最后一小块可丽露，奥古斯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个好吃得不得了啊！」

修女们脸上的笑容就像和煦的阳光。

只有阿尔尚始终摆著一张臭脸，语气冷淡。

「……是吗？能让嗑掉我家店里一大堆甜点的你说好吃，看来已经不需要我继续指导了。」

阿尔尚说完便转向修女。

「明天开始就由你们自行制作吧！你们已经有那个实力了。」

语气十分严肃。

修女们却是一脸惋惜──

「好的，我们会努力。」

只能无奈地点头。

（话说回来……怎么一直没看见苏菲啊？她最近还好吗？）

奥古斯特正纳闷，身后便传来欲言又止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听说格禄先生造访敝修道院，不知道……」

奥古斯特一回头，就看到苏菲略显尴尬地站在那里。

◇　　◇　　◇

『我有些话想对格禄先生说，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对方如此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奥古斯特也就跟著前往礼拜堂了。

十天前，苏菲就在这里拒绝接受募得的捐款。

回想起这件事，奥古斯特依然心痛。

「非常抱歉。」

苏菲看著地面说道。

她缩著身子、双颊泛红，一副既惭愧又歉疚的模样。

「其实我一直想向您道歉。您豁尽全力为修道院筹募资金，我却说出那种话来拒绝接受。其实高傲的并不是上帝，而是我自己。真的非常对不起。」

苏菲一再道歉，反而让奥古斯特不知所措。

奥古斯特茧居在家这段期间，苏菲恐怕也非常后悔。

「没关系啦！何况那部戏的确是对上帝不敬，而且当时募得的善款最后也派上用场了。可丽露现在大受欢迎，真是太好了。」

奥古斯特诚心诚意地说完并露出笑容，苏菲抬起头望著他愣了一会儿，嘴角也渐渐扬了起来。

「的确，这都是您的功劳。之前破掉的窗户终于换好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苏菲的声音柔柔的。

（哇！她对我笑了！怎么办！我现在无敌开心啊！）

「谢谢您把卡列尔主厨带来这里。」

「别这么说，我刚好是他店里的常客，所以多了一点点影响力。」

在如此清澈的眼眸注视之下，奥古斯特都害羞了。

苏菲真的好漂亮。

金色的睫毛彷佛能透光，雪白的脸颊染著淡淡红晕……

苏菲的眼神中藏著思慕。

「卡列尔主厨真是个大好人。」

「你过奖了啦──咦？卡列尔？」

等等，刚才说得不是我，而是阿尔尚！？

曾几何时，苏菲的表情蒙上一层羞怯。

「我说了那么失礼的话，他还愿意为我们准备可丽露的模型、设想制作方法，甚至包办订购材料和取得巴黎榭市内的营业执照。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谦虚，直说自己只是被格禄先生拖下水呢！」

「呃……」

剧团里的女伶们之前说过，有些事情要自己亲眼见证……原来不只是卡列尔的新甜点引来民众排队那件事吗？

苏菲现在的表情正有如恋慕英勇骑士的清纯公主。

「卡列尔主厨真是个大好人……」

她不断重复这句话。

「讨厌！我真是的，实在太不知羞耻了！」

苏菲双手捧脸，羞得像个年幼少女。

奥古斯特看著这一幕，内心对阿尔尚的怨恨就像煮开水一样几近沸腾。

（结果好处全被那家伙占尽了啊！）

◇　　◇　　◇

隔天的午茶时刻。

许久不见的拉斐安罗斯宫之主今天非常不愉快。

一如昨天从修道院返家途中的奥古斯特，这位大人也噘著嘴斜眼瞪著阿尔尚。

──干么？对我有意见？

──并没有。

在家被宠惯了的小少爷一路嘟囔，声音里的不满根本藏不住。

现在这位一头玫瑰色长发的女王也一样。她置身于满是各种书籍和美术品的房间，优雅地往铺著天鹅绒的椅子上一坐──

「没有。」

女王不大满意地喃喃说道，随即脸色一凛。

「你忙著和修女们一起和乐融融地制作点心所以没空来见我，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生气喔！既不期待你好歹请人捎个信来通知一下，也没有因为你不来找我商量就自己给甜点取名字而感到寂寞！以你的水准来说，可丽露算是个很不错的名字。所以我并不怀疑这是你跟修女们一起想到的名字，也没有因此而嫉妒吃醋！」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

女王的威严也荡然无存。

「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明明是位聪明冷静的少女，只有在卡列尔身旁才会像个孩子似的，有时嬉闹有时撒娇耍赖。

卡列尔淡淡回应道：

「……那真是抱歉。」

他边说边将冰沙舀进盛著可丽露的盘中，一边是淋了巧克力酱的牛奶冰沙，另一边则是苹果冰沙。放好甜点盘后继续在桌上排列刀叉和汤匙，再泡上一壶红茶。罗格莎娜噘著嘴，不大满意地看著这一切。

「可以了啦！」

罗格莎娜伸出双手抓住卡列尔。

然后脸颊和嘴角一松，绽放甜美的微笑──彷佛刚才根本没闹过别扭。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现在就好好品尝甜点吧！反正面瘫如你八成不会因为我发脾气而动容，继续生闷气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这番话倒是相当合理。

生完气马上展露笑容，这也很像罗格莎娜的作风。

「我还是第一次吃你做的可丽露呢！之前偷偷派人上街向修女买来尝过，又软又有嚼动，真是好吃。我开动了……」

从可丽露边缘咬下一口──

「奇怪？」

罗格莎娜瞪大眼睛，将手中的可丽露掰成两半。

「唉呀……是玫瑰色的！」

女王兴奋得双眼发亮。

修女卖的可丽露里头带有浅浅的蛋黄原色，手里这个却加了玫瑰酱调过颜色。

「闻起来也有玫瑰和蜂蜜的香味！至于味道──」

边说边放进嘴里。

「真的是玫瑰口味的可丽露！」

罗格莎娜脸上的笑容也盛开了。

阿尔尚随侍在开心的罗格莎娜身旁，淡淡地说道：

「这是为公主特别制作的，我的店里也买不到。只要公主你想吃，我就特别为你制作。」

把阿尔尚拉进贫困修道院重建计画的人，是某位万年低潮作家。

然而让阿尔尚成为甜点师的人，却是这位玫瑰色长发少女。

擅自请了十天假，用这样的方式表示歉意应该不为过。

罗格莎娜有些惊讶，接著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拿著可丽露的手还停在胸前。

「我……我可以为这句话……感到高兴吗？不过其他人也会这么想吧？你这个人总是如此不经意地打动对方的心……或者该说你根本没发现很多女生已经对你动心了吧？」

罗格莎娜喃喃说著些莫名其妙的话，表情里有些不甘心也有些困扰，但很快又扬起嘴角展露玫瑰绽放般的笑容。

「阿尔尚，谢谢你！我非常开心！」

女王一脸幸福地把可丽露送进嘴里，不停念著「好好吃」、「外层好脆」、「里头又甜又有嚼劲」、「冰沙好爽口，味道也很棒。苹果冰沙酸酸甜甜的，吃完全身舒畅呢！」

用餐完毕，女王抬起头看著阿尔尚。

「我的御用甜点师果然是世界第一！」

语气中充满自豪。

「……那得等我先实现和公主的约定。」

阿尔尚直视前方冷冰冰地回应，引来罗格莎娜噗哧一笑。

「说得也是，我非常期待那一天到来。在那之前，我也得好好坐稳女王宝座才行。」

四年前──两人在生死交关的逃亡途中约定过一件重要的事，阿尔尚一直没有履行。

（但迟早会履行的……）

因为自己是拉斐安罗斯宫之主──玛莉‧罗格莎娜女王御用甜点师。

阿尔尚为女王斟上第二杯茶，心情有如风平浪静的大海。

那天突然出现在阿尔尚面前，害他惹上麻烦之后又让他成为甜点师的玫瑰色长发少女，如今正笑咪咪地望著他。

第一卷 上 第四话 士兵阿尔尚和罗格莎娜公主原来是夫妻？

──曾和女王交谈的人

大多臣服在她的

丰富表情和辩才无碍之下，

继而由衷期盼自己正是那位

守护优雅玫瑰的骑士。

节录自《玫瑰的战术》

第一章 士兵与公主，一场混乱的相遇

时序进入十二月，法洛利亚首都巴黎榭的乐园大道上寒风阵阵。

大道一隅小得不能再小的甜点烘焙坊中，剧作家奥古斯特‧拉‧格禄今天也不停叹息。

「唉……我还是放弃写剧本好了……」

剧作家上个月在家窝了整整十天，后来回到闪耀大道上的爱德华喜剧剧场时明明很有干劲。

还说这次要写个让大家感同身受的悲剧。

没错，就是那种深究人类灵魂本质，描写大时代现实与冷酷一面的沉重艺术作品。

只要新作品获得观众支持，剧团成员也会肯定奥古斯特，也许就不会再任意更改他的剧本了。

不但如此，好死不死偏偏看上阿尔尚的梅利埃尔修道院修女苏菲──说不定也会对奥古斯特刮目相看。

──竟然写出如此令人感动的剧本，看来格禄先生比卡列尔先生更有智慧，不但了解人性而且事业成功，真是太杰出了。

尽管信仰虔诚的修女苏菲绝不会说出这种话，奥古斯特还是妄想了一番，藉此为自己加油打气。

然而──

「已经五部了！我不到一个月就写出五部新作，竟然全都被改成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奥古斯特双肘撑在柜台上，垂头丧气。

「真是太可怜了……」

店员妮侬站在柜台另一边，声音中充满同情。她童稚的声音无比纯真，平常总是一句话就能抚慰人心。

今天却让奥古斯特更沮丧了。

连续五部作品被改编的打击果然太大，让剧作家一蹶不振。

「负责人他们竟然说观众不欣赏我写的悲剧！演出如此灰暗的故事，台下观众看不到一分钟就起身离开了，要我继续写那种俊男美女擦肩而过打情骂俏，充满欢笑、心动和大快人心圆满结局的喜剧！还说我比较适合写那种故事！可是我已经不想写那种每五分钟一幕爱情戏，甜言蜜语情话绵绵搞得主角都快翻胃的东西了！烦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

「老是被迫听你一个人啰哩叭嗦地唱独角戏，我们才觉得烦死了……」

柜台后方的厨房里传来奚落的声音。

那里正站著一位银发闪亮、头戴高耸主厨帽的冷漠青年，身上的白色立领厨师服穿得像军服般整齐笔挺。

他就是甜点坊老板阿尔尚。

阿尔尚从刚才就一直在摆弄一个缝成圆锥状的布袋。布袋尖端开了一个孔，阿尔尚正把一个银色的花嘴从布袋内侧推向前端。

花嘴的尖端呈星形，阿尔尚一脸认真地从侧面看了半天，又转到正面研究半天。

原以为他正专心工作，完全没注意到奥古斯特也在店里，突然这样冷冷地吐槽也太坏心了。

（我可是客人耶！话说那个袋子到底是干么用的？）

奥古斯特忿忿地瞪著阿尔尚，对方却根本没正眼瞧他。这回是在盆子里倒入蛋白开始打泡，边打边分次加入少许砂糖，最后再加入玫瑰色的酱汁。

阿尔尚的动作纤细中带有男性的强劲，总是让人看得出神忘我，今天却怎么看怎么火大。

「阿尔先生，被你那样说，奥古先生就太可怜了。奥古先生，要不要尝尝苹果派呢？」

妮侬一边责怪阿尔尚，一边推荐底层加高的玻璃容器中排列在纸巾上的派。

容器上有个半圆形的玻璃盖，妮侬伸出小小的手拿起盖子，奶油和苹果的香气立刻冒出来勾引奥古斯特的鼻子，让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奥古斯特满怀感激地捏起一块派，笑咪咪地说道：

「妮侬，虽然跟铁面具男住在一起，你却是个好孩子啊！希望你不要被阴险的老板带坏，永远保持纯真善良。」

「妮侬，别听他的！老是赖在店里害别的客人进不来，妨碍人家做生意。还有，记得跟他收苹果派的钱！在店里吃要算他两倍的价钱。」

厨房里再次射出阴险的声音。

「从刚才到现在根本没有别的客人吧？一定是因为你长相太凶恶，吓得喜欢甜点的年轻姑娘都不敢进来！」

奥古斯特边回嘴边咬下一口苹果派，不禁发出呻吟。

「啊啊……唔唔唔……可恶！太好吃了！层层叠叠的派皮在嘴巴里渐次散开，啊啊啊啊啊……这太凶猛了吧！奶油的香味越嚼越明显，里头还藏著脆脆的苹果。这熬煮过的苹果酸甜多汁，为什么还能保留爽脆的口感啊？啊啊……苹果外层浓郁的卡士达酱搭配得恰到好处，还散发一阵阵肉桂的香味。可恶！要是你们家的甜点不这么好吃，我也不用专程来店里还被你说得一肚子火了啊！」

奥古斯特忍不住颤抖。

听到阿尔尚被称赞，妮侬倒是很开心。

「奥古先生，你真的很喜欢阿尔先生的甜点呢！」

妮侬边说边笑。

很想否认却无从否认，实在令人懊恼。

冷漠至此的男人竟能做出如此美味的甜点，这不合理啊！

阿尔尚无视于妮侬的话，兀自将打好的玫瑰色蛋白霜装进刚才弄好的圆锥形袋子，然后扭紧袋口，将玫瑰色的蛋白霜挤出花嘴。

（哇！）

自星形花嘴挤出的玫瑰色蛋白霜描绘出优雅的波浪，缓缓排满整个烤盘。

「阿尔尚！那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奥古斯特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趴在柜台上了。

「……烤蛋白霜饼。」

大概是觉得保持沉默会让对方问个没完，阿尔尚轻声答道。

（烤蛋白霜饼？那种轻轻的、脆脆的甜饼？）

那可是午茶席间必备的甜点。不过一般烤蛋白霜饼不是形似拇指就是小巧的圆形，没看过造型这么优雅的啊！

（原来那个圆锥形的袋子是用来挤材料的，而且出口还刻有花样。他之前用浇水壶倒面糊就吓了我一跳，这回又更令人讶异了……换上别的花嘴就能挤出不同的形状。）

奥古斯特再次体认到，这个男人真的热中于研究如何制作甜点，而且永不满足。

虽然妮侬说过他在巴黎榭的甜点师傅手下当学徒时，做出来的姜饼又硬又难吃……

低头望著手里剩下的苹果派，奥古斯特暗自思索──阿尔尚究竟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制作出如此美味的甜点？

立志成为甜点师之前，阿尔尚隶属于法洛利亚守护神巴尔特仑将军的特别部队。

他曾是人称「将军的猎犬」、「将军手中最强的武器」的知名军人。

今年夏天，阿尔尚的店刚开张时，奥古斯特曾看过他打倒街上的盗匪。

那幅景象著实令人颤栗。

阿尔尚在黑暗中挥舞刺刀，精准地发射子弹，没多久就把一群盗匪打趴在地。巴尔特仑将军的「银色猎犬」、「银色刺刀」、「电光石火的卡列尔」绝非浪得虚名。

若是留在军队里，他现在或许仍是将军手中最强的武器，成为远征中活跃的英雄。也一定能获得想要的身分地位和财产。

（但阿尔尚为什么要离开军队，还成为甜点师傅呢？他以前明明不擅长制作甜点啊……）

这个问题已在奥古斯特心中酝酿了很久。

正好今天自己也觉得前途茫茫，还认真烦恼起是否该继续写剧本，就更在意这件事了。

奥古斯特察觉到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阿尔尚……你为什么会来开甜点烘焙坊？」

奥古斯特的声音和表情不如平时般自信，阿尔尚似乎也发现了。

于是以往完全不回应相关问题的他一反常态，继续挤著玫瑰色蛋白霜淡淡地回答了。

「……因为我从小就梦想能成为甜点师。」

「既然如此，之前又为什么要从军？」

「因为只有军队里有饭吃。」

奥古斯特大吃一惊。

生在贵族之家的奥古斯特在革命爆发后立刻举家流亡至巴哈尔姆，不愁没有食物。然而当时留在法洛利亚的人民却活在恐惧与混乱中，过著三餐不继的日子。

突然觉得自己非常丢脸可耻。

「呃……那个……抱歉。」

奥古斯特缩著身子，小声说道。

这下变成阿尔尚直盯著奥古斯特，彷佛在说「真是个麻烦的富家少爷」。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要在那个时代生存下去，无依无靠的小鬼只能选择当兵或沦为盗匪，我不过是选择前者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只是因为附近刚好在徵兵。」

◇　　◇　　◇

实际上正如阿尔尚所言。

当时的法洛利亚国内有革命政府内部不断分裂，加上国外列强趁机派兵攻打，一度陷入国家被瓜分的危机。为了击退外国军队，用过就丢的士兵再多也不够。

因此阿尔尚十二岁就成为国民军，到十八岁退役之前一直在弥漫著血、铁和硝烟味的地方度过。

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十七岁的阿尔尚遇见了十四岁的罗格莎娜。

（记得是在圣历一八〇八年五月的森林里吧？当时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我坐在枯树干上，正拿著微薄薪水买来的纸和木炭笔作画……）

阿尔尚回想起从前。

◇　　◇　　◇

「有坏人在追我，拜托你救救我！」

少女披散著一头玫瑰色长发，眼眶泛泪地细声求救，紧抓著阿尔尚不放。

上个月刚和邻近的巴哈尔姆王国大战一场，虽然成功将其军队赶出国境，但双方仍在边境一带对峙。不过士兵们照样享受停战片刻的假日，阿尔尚也趁休息时间独自坐在森林的枯树干上画画。

阿尔尚拿著木炭笔，在粗糙的纸上仔细描绘不知画过多少次的拉斐安罗斯宫尖塔屋顶，苍翠茂密的树丛间忽然出现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玫瑰色的长发披散在破旧的茶色斗篷上。

（这座森林里住著精灵吗……？）

突然闯进眼里的少女美得超凡脱俗，阿尔尚不禁产生这种想法。

直到发现少女在跑近身边之前不自然地踉跄一下，才终于回到现实。

（笨蛋！她是人！）

阿尔尚一个箭步起身向前，抱住差点跌倒的少女。

插图012

「你的脚受伤了？」

「没有……这是天生的。」

少女双眸微敛，僵硬地小声说道。

「发生什么事？」

一问之下，少女抬起红茶色的大眼睛，紧紧盯著阿尔尚。

「我……我只是没命地逃……你是法洛利亚国的人吧？」

「没错，我是国民军的士兵。」

「太好了……」

阿尔尚怀中的少女叹息似的喃喃说道，继续一脸认真地看著他。

「我知道一件关系法洛利亚国家存亡的重大消息，请让我见巴尔特仑将军！」

巴尔特仑将军是人称国民军英雄的司令官。他出身自南方的贫穷小岛，从担任下士时便崭露头角连连击退外国军队，号称战略天才。

阿尔尚当然听过将军的名号，却没有亲眼见过。

「巴尔特仑将军不在这里。他现在应该正在北方的弗雷诺瓦，和贝尔加帝国的军队作战。」

阿尔尚等人目前所在之处离弗雷诺瓦很远，快马加鞭也要十天才能赶到。

少女脸色铁青，但并没有放弃。

「那么拜托你带我去找巴尔特仑将军，我必须当面见到他！」

──还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这我办不到，但你可以去找长官谈。」

「不行，他们会杀了我。」

少女用力摇头，玫瑰色的秀发都被甩乱了。阿尔尚吃了一惊，微微皱起眉头。

「他们不会那么做。」

「你不懂，我的父亲和母亲都被法洛利亚国民军杀死了。国民军之中有非常多人私通贝尔加帝国或巴哈姆尔王国，我就是从那些人手里逃出来的。所以我必须代替父亲，告诉巴尔特仑将军这件事！」

少女的这番话很难让阿尔尚当场理解。并非因为不想怀疑本国军队里出了间谍，而是对一个只为生存而当兵、为了活下去而奋战的人而言，思考这种复杂的事太困难了。

然而少女却继续说出更超出阿尔尚理解范围的话。

「请你带我去找巴尔特仑将军。既然会注意到我的脚还扶我一把，我想你应该不是坏人。如果你能带我找到巴尔特仑将军，我一定会答谢你，给你军队年薪的十倍、二十倍都不成问题。」

「等一下！不管你出多少钱酬谢，我还是得说我办不到。」

擅自离开军队，带著一个不良于行的少女在战乱中旅行就够困难了，一介士兵求见堂堂巴尔特仑将军，对方也未必肯理会。何况这件事来得突然，真的能相信吗？

虽然少女的情况真的非常紧急，自己也有意帮她一把……

「抱歉，我最多只能带你去见上级。我的长官虽不如战略天才巴尔特仑将军，但并不是坏人，也不曾听说他私通敌国。」

莫里斯队长是个平凡的人。不求打仗得胜，只求活著回到家人身边的平凡人。

至于理性的莫里斯队长听完少女的请求会如何判断，阿尔尚就无法保证了。

「……我明白了。」

少女低下头。

阿尔尚带著用斗篷遮住脸和长发的少女回到队上，要她先在其他房间等待，自己先去向长官报告。

「等待的这段时间……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画吗？」

由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阿尔尚有些不知所措。

「好吧……」

阿尔尚交出一整叠纸，少女双手接过，彷佛拿著什么易碎而珍贵的物品。

阿尔尚和长官报告后回到房间，门才推开一半就吓了一跳。

因为屋里的少女正看著画掉眼泪。

透明的水滴从她白皙的脸颊上扑簌簌地滑落。水汪汪的红茶色眼眸望著阿尔尚的画，眼眶中的泪水逐渐盈满，然后满溢而出滑过脸颊。

少女注视著画作的眼神无比哀伤。她微微蹙眉，彷佛拚命忍耐著什么，却又那么毫无防备。残留著些许童稚的嘴唇不停颤抖，弹开了落在其上的泪珠。

阿尔尚从小就没哭过。

因为从来没强烈地感受过哀伤。

家里为数众多的兄妹们经常大声哭闹，却不曾像这样静静地哀伤流泪。阿尔尚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所以相当惊讶。

阿尔尚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只能呆站在门口，反而是少女发现他回来了，略显尴尬地擦乾眼泪。

「……长官说愿意听你说。你……还好吗？」

「……我没事。」

少女用力点点头。

阿尔尚带少女来到莫里斯队长的房间，在门口和她道别。这时少女的斗篷下传来细微的声音。

「那个……我名叫玛莉，布洛瓦，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尔尚‧卡列尔。」

「阿尔尚先生吗？真是麻烦你了。」

玛莉伸出小小的手拉拢斗篷前襟，抬起头有些遗憾地看了看阿尔尚，随后低著头走进队长屋里。

怀著阴郁的心情经过走廊，同辈的士兵们嘻皮笑脸地靠了过来。

「唷！卡列尔，听说你带了个年轻女孩给莫里斯队长啊？」

「平常一副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没想到是个拉皮条的啊？那些从我们手里抢走的女人，该不会也被你尝过之后卖掉了吧？」

这些人白天硬要向年纪不大的村姑搭讪，被阿尔尚阻止了。现在看来是想找碴报复。

就算没坏了他们的好事，阿尔尚在同僚眼里恐怕也是个怪人。老是拿微薄的薪水买一堆纸笔或建筑相关的书，一有空就独自躲起来画图，看著就不顺眼。

阿尔尚没搭理他们，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觉得生气。

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感情波动很小。

所以很少有哀伤、痛苦、后悔、憎恨或不可原谅这种情绪。

（可是……看到她在哭的时候却觉得无法呼吸，胸口好像被勒紧似的，好痛苦……）

阿尔尚倚著墙壁坐在房间一隅，藉著透进窗户的月光注视玛莉还给自己的图画。

又开始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玛莉看的图上画著国王曾居住的拉斐安罗斯宫。

阿尔尚很想问玛莉：为什么对著这张图掉眼泪？

玛莉也看过拉斐安罗斯宫吗？

一头玫瑰色长发的少女也知道那座过去国王君临其中、夜夜笙歌，象徵王都巴黎榭的壮丽宫殿吗？

（大概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莫里斯队长应该会向上级报告玛莉的事吧？而那位长官应该也会向上级报告……

万一这些人之中有一个是玛莉畏惧的敌国间谍呢？或是其中有人被玛莉的美色迷惑，对她做出不好的事怎么办？

（瞎操心也没用，反正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卡列尔，巡逻的时间到了！」

听见长官出声呼唤，阿尔尚便将图画收进背包，起身出任务了。

◇　　◇　　◇

巡逻的任务很清闲，不过是在建筑物周围绕个几圈。阿尔尚肩上斜挂著装有锐利刺刀的步枪，心不在焉地迈步前行。就在这时──

「阿尔尚先生！」

一道细微的呼声传进耳里。

长官和同僚都喊他「卡列尔」，很久没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阿尔尚」了。

阿尔尚回头一看，只见玛莉泪眼婆娑地奔过来。

她虽然披著附有兜帽的斗篷，底下的衣服却破了，还露出雪白的胸口。看到这幅景象的阿尔尚不禁倒抽一口气。

阿尔尚一把抱住玛莉，对方也死命地抓住他，比傍晚前在森林相遇时更紧抓不放。

「莫里斯队长把我交给上级吉拉德指挥官，但吉拉德指挥官──是巴哈尔姆王国的间谍！他……他还说如果我不想被送去巴哈尔姆，最好乖乖当他的女人，还打算非礼我──」

于是她推开指挥官，自己逃了出来。

「我一直在找你，这件事果然只能拜托你。阿尔尚先生！拜托你，请跟我一起去找巴尔特仑将军！」

玛莉纤细的手指紧抓著靠近阿尔尚心脏的布料，那双手和肩膀一样不停颤抖。

「你在跟谁说话？」

油灯的光线射向阿尔尚和玛莉所在之处。

「喂！那个女的是什么人？」

充满戒心的声音传来，手持灯火的巡守员也随之接近。

阿尔尚正要挺身藏起玛莉，玛莉却已抓起脚边的水瓮扔向巡守员。

巡守员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拿东西丢他，有点大意了。水瓮正中巡守员头部，只听到「唔啊」一声和一个闷响，水瓮应声裂开，巡守员也昏倒在地。

「我们快逃！」

玛莉抓起阿尔尚的手就跑。

「怎么办？我一害怕就反应过度，这下连你也会被当成共犯了！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

玛莉非常惊慌地边说边拚命拉著阿尔尚前进，无奈腿不方便，好几次都差点跌倒。

尽管不良于行，玛莉依然直视前方，喘著气一步步移动。一旁的阿尔尚突然打横抱起她。

「咦？」

玛莉不禁睁大眼睛。

「抓住我的脖子。」

「啊……好。」

玛莉细瘦的手臂牢牢圈住阿尔尚的颈项，小小的脸蛋紧贴著阿尔尚的心脏。

阿尔尚就这样全速疾奔，抱著玛莉单手越过疏于守备的后门围墙，直接翻向墙外。

「唔！」

落至地面的瞬间，双腿的沉重负荷让他呻吟出声。刚才飞越半空的一瞬间，玛莉似乎也发出了喘息似的声音。

阿尔尚抱著玛莉继续在暗夜的森林中奔跑，肩上的步枪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脚边的野草、围绕四周的树木都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友军的驻扎地已越来越远。

自己为什么要跟著她逃走？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情况了？

玛莉一再道歉。

「非常抱歉连累了你！我一定会向巴尔特仑将军报告你的事迹，请他酌情收留你，还会给你够用一辈子的酬劳！」

阿尔尚生长在孩子众多的穷苦人家，根本无法想像够用一辈子的酬劳究竟是多少，也丝毫不想拥有。

他现在清楚明白的事只有一件。自己抱著打昏己方士兵的少女翻墙逃离，除了送她到巴尔特仑将军身边之外就没有其他活路了。

◇　　◇　　◇

跑了一个晚上，发现森林中的小屋并将玛莉安置其中时，已经快天亮了。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小窗射进屋里，照著玛莉铁青的脸颊。她脱下斗篷、披泻一头玫瑰色长发，再次向阿尔尚道歉。

「真的非常对不起！」

阿尔尚卸下肩头的步枪，玛莉瞬间吓了一跳缩起身子。

将步枪靠墙放好，阿尔尚自己也屈膝瘫坐在地上。他已经疲惫至极，非休息不可。

阿尔尚从坐下就没改变姿势，只是抬头看著玛莉。

「……我决定带你去找巴尔特仑将军。事到如今已无法回头，我也无可奈何。」

玛莉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跪在阿尔尚面前探出身子。

「阿尔尚先生，谢……谢谢你！」

「所以你得跟我说实话。」

玛莉的脸庞近在眼前，听到这句话却僵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应该不是家人被杀而寻求巴尔特仑将军庇护的柔弱大小姐吧？听见叫声就拿水瓮砸巡守员显然是故意的，被吉拉德指挥官非礼也是胡说八道。指挥官喜欢身材丰满的成熟女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衣服也是你自己撕破的吧？」

阿尔尚直视玛莉的眼睛说道。

玛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脸上的不解越来越明显。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带我一起逃走？」

玛莉似乎决定不再装模作样地说话。

她看著阿尔尚，眼里写满难以置信。

其实阿尔尚的心情也跟玛莉一样。他低声喃喃说道：

「大概是鬼迷心窍吧……」

一定是因为看到她对著拉斐安罗斯宫的画像哭泣。

因为那时自己的心脏也跟著感觉痛苦。

玛莉又靠近了一些，盯著愁眉苦脸的阿尔尚看了好一会儿，倏地收起之前一派柔弱的表情，露出玫瑰般华丽的笑容。

阿尔尚不禁愣住了──那笑容彷佛让空气都带有玫瑰娇艳华贵的芬芳。

「你笑什么？」

「我为自己的眼光之精准而感动！谢谢你，我在此发誓，绝对不会让你后悔做出这样的抉择。」

少女离开阿尔尚身边，挺直背脊并拢双膝，露出聪慧的表情。

「我真正的名字是玛莉‧罗格莎娜，是国王夏路路十六世的侄女！」

阿尔尚一下子从靠著的墙壁上直起身。

（她是夏路路十六世的侄女！）

所有疲惫瞬间消失无踪。

她的这番话就是如此震撼人心。

距今九年前，法洛利亚发生革命。时值圣历一七九九年八月──阿尔尚才八岁。

在革命派的煽动下，为沉重税负所苦的巴黎榭市民手持武器，闯进拉斐安罗斯宫。

国王全家成为贪腐误国的元凶锒铛入狱，隔年国王、王妃和年仅十一岁的皇太子都被送上断头台。

后来八岁的公主和六岁的王子也在牢里默默死去。表面上说是病死，遭到暗杀的事实却昭然若揭。

国王之弟基贝尔亲王举家亡命巴哈尔姆王国，也就是王妃的祖国。然而基贝尔亲王夫妇、两位王子共四人却在往后的九年内相继过世。

阿尔尚听说还有一位公主活在人世，但眼前的少女就是法洛利亚王室残存的血脉吗？根据玛莉气质高雅的美貌和仪态，阿尔尚本来就认为她应该是大家闺秀。

但没想到她竟是王室的公主！

对公主而言，革命政府旗下的国民军队无疑是敌人的大本营。怎么可能刻意现身，还拉著国民兵阿尔尚一起去见巴尔特仑将军？

她究竟盘算著什么？

罗格莎娜严肃地直视阿尔尚，语气坚定地告诉他──

「我的目的是从革命政府手中夺回政权！」

红茶色的眼眸中闪著金色的光辉。

「革命至今已经九年，法洛利亚不但没有变得富饶，反而更加贫困。贝尔加和巴哈尔姆两国趁机进攻，搞得国内情势日益混乱。革命政府中有许多优秀的思想家，却没有优秀的执政者，这九年来的惨状就是最好的证明。」

罗格莎娜深吸一口气，彷佛在压抑怒火。

「那些人并不足以成为拉斐安罗斯宫之主。」

玫瑰色的长发彷佛要喷出炽烈的火花，她真的很生气。

拉斐安罗斯宫后来成为革命政府本部，据说装潢改走简朴路线，原有的美术品不是塞进仓库，就是被卖到国外。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连平时很少感伤的阿尔尚都体会到心痛的感觉。那美丽的宫殿曾是自己儿时的憧憬，如今却彷佛遭受蹂躏──罗格莎娜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情呢？

「无论法洛利亚王国、巴黎榭市街或拉斐安罗斯宫，我都不会再放任那些人随意处置。当然也不会任由巴拉尔姆、贝尔加或任何国家进犯。」

罗格莎娜的声音又多了一分力道。尽管手里并没有刀枪，却宛如身在战场的女战士。

「如果我现在不展开行动，内政就会继续混乱下去，即使巴尔特仑将军是战略天才，也无法杜绝外国侵略，再过十年恐怕连法洛利亚这个国名都消失了。所以我决定回到法洛利亚，为了从革命政府手中夺回这个国家，使其恢复正常的模样。」

（拉斐安罗斯宫……原本的模样……）

阿尔尚内心有些动摇。

「我是在巴哈尔姆寄人篱下的孤儿，又是个不良于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这些事我都心知肚明。我的武器只有年轻、意志力和法洛利亚王室血统，而如今最需要也最能有效运用这些武器的人……」

罗格莎娜的眼中浮现聪慧的光辉。那光辉中蕴藏著强烈的意志，又让阿尔尚的心动摇了一点点。

罗格莎娜的声音既勇敢且毫不犹豫。

「唯有国民军的英雄──天才战略家巴尔特仑将军！」

阿尔尚开口质疑。

「……对国民军下令的就是革命政府。你打算让巴尔特仑将军背弃革命政府，改为王党派效力？」

这个计画真有可能实现吗？

罗格莎娜一脸严肃地答道：

「你应该也知道，革命政府就像一盘散沙，而国民对革命政府的不满也日渐高涨……」

事实上……正如她所说。革命成功并将国王全家送上断头台后，民众的生活依然没有改善。

不仅如此，革命政府还大举打压异己，严格控管民众言论，禁止奢侈浪费力求节俭，导致国内更加贫困，饱受各国侵略。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祖国岂不就要被割让、被殖民，失去一切辉煌的文化了吗？

人民的不安形成不信任革命政府的耳语，阿尔尚也亲身体会到这个声音正与日俱增。

「国民期待的不是革命政府，而是英雄巴尔特仑。大家都认为只有他才能以绝对的武力排除列强的干涉，或许有机会开创新的法洛利亚。不过正如你所说，现在的巴尔特仑将军不过是隶属于革命政府的一位将校。如果他想发动军事政变成为法洛利亚国大元帅，就必须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我就是要给他这个理由。」

继承法洛利亚王室正统血脉的──公主。

若是拥立公主宣示王权复辟，巴尔特仑将军就有正当理由转而对付革命政府。

对于庞大的野心和有能力实现它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交易。

稚嫩的少女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一个没有守护自身的军队、没有领土也没有资金的无力少女，她的辩才无碍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渐渐吸引了阿尔尚。

阿尔尚至今只想过如何独自活下去。国家情势对他而言是另一个次元的事，他连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改变国家扯上关系。

然而眼前的少女把阿尔尚拉到更高的次元，试图让他参与这个改变国家命运的计画。

自己只能画在纸上的空想，在她手里却彷佛真能实现──

罗格莎娜露出自傲的表情如此宣言：

「我将夺回拉斐安罗斯宫，成为它的主人。」

感觉就像心脏被人揪在手里，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被拉走！

罗格莎娜就是如此强而有力地吸引人心。

（这个公主将成为拉斐安罗斯宫的主人！）

入主那座阿尔尚从小看到大的城堡？

耸立在巴黎榭中心、壮丽的拉斐安罗斯宫──成为那里的主人，也就意味著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她说自己将成为法洛利亚的女王。

阿尔尚只觉得身体僵硬如石，动弹不得。

只剩下心脏像警钟一样激烈鸣响，胸口越来越热，只能困惑地注视著罗格莎娜。罗格莎娜柔柔地屈起挺直的背脊，像只恶作剧的小猫般凑近阿尔尚身边。

接著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是刚才展现过的──宛如玫瑰盛开般惹人怜爱的开朗笑容。

「所以你不妨好好期待得到报酬的那一天！只要我的计画成功，你就是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可以得意洋洋地告诉大家抱著我逃亡的故事！」

罗格莎娜朗声说道，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大概是因为九年没说过这么多话，突然有点困了……」

她直接倒在小屋中成堆的稻草上，又像小猫一样蜷起身子，没多久就进入梦乡。王室公主竟然在稻草堆上呼呼大睡，而且还毫无防备地睡在结识不久的男人面前。

（……胆子真不小。）

或是因为她始终一个人硬撑到现在，已经累得连一秒钟都撑不住了呢？

（公主说她一直住在巴哈尔姆，那么又是怎么回到法洛利亚的？一个人从那座森林里走过来？凭她那双脚？）

阿尔尚回想起公主看著王宫的图画掉眼泪的模样，自傲地断言将成为拉斐安罗斯宫之主时的表情，少女般开朗的笑脸──以及现在闭眼熟睡的童稚面容。

（这公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心脏又开始加快速度噗通作响。

斗篷自细瘦的肩膀滑落，阿尔尚轻手轻脚地帮她盖好。不过是一个小动作，却有种既难为情又暖洋洋的微妙心情。

总之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在到达弗雷诺瓦之前，了解玛莉‧罗格莎娜这位少女的机会还多得很。

第二章 年轻丈夫与嫩妻的约定

穿过森林到达城镇的数天之中，阿尔尚了解到罗格莎娜是个非常能忍的女孩。

即使走在树根纠结、石块遍布、杂草丛生的崎岖道路上，不良于行的她也不曾叫苦。白天太阳光从树木之间射进森林，罗格莎娜似乎因为体温升高而难过地微微喘息，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滑，却也从不主动表示累了想休息。

饿的时候就采集树木果实或在河里捕鱼。

在阿尔尚的指导下，罗格莎娜时而弯腰时而踮起脚尖，拚命收集各种看起来能吃的果实。

即使手指破皮渗血也不在意。

「比起细皮嫩肉什么都不能做的手，这样反而好多了。」

她笑著拿起树枝，上头插著阿尔尚从河里捕来后烤熟的鱼。

「这东西该怎么吃？」边问边小口小口咬下鱼肉，笑咪咪地说：「真好吃！」

没有任何调味料、只经过烘烤的河鱼，或许根本不合公主的口味。然而罗格莎娜的笑容却丝毫不带嫌弃，甚至笑咪咪地设法啃食鱼头和鱼骨。

「那些地方就不用啃了。」

被阿尔尚阻止的罗格莎娜倏地脸红了。

「这……说得也是呢！我还想说市井之人真厉害。连这么尖硬的鱼骨都能嚼碎吞下……原来他们也不吃这个。谢谢你先告诉我这件事，不然我就吃得满口是血了。」

公主难为情地低声说道。

虽然顺利避免公主嘴里破皮流血，公主的脚却早已遭殃。发现她每走一步就微微皱一下眉，阿尔尚终于逼她脱下鞋子，这才看到左右两只脚都因破皮而血迹斑斑。

「为什么不吭声？」

阿尔尚瞪著罗格莎娜。

「踩著觉得湿湿的，我还以为是脚底流汗嘛！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痛，抱歉让你担心了。下次走路一定会注意避免磨破皮！」

罗格莎娜脸上依然挂著笑容。

当然，说不痛绝对是骗人的。

细嫩的皮肤整片翻卷起来，肯定痛得不得了。

（这个公主曾经把难过和痛苦说出来过吗？）

太会忍耐反而令人头疼。

虽然不曾开口叫苦，但并不表示公主就一直闭著嘴巴。

相反的，她总是兴致盎然地问东问西。比方说阿尔尚以往经历过什么样的战斗，平常都和同级士兵聊些什么，司令官是什么样的人……甚至连阿尔尚的私事都不放过。

非常好奇的公主随时睁著大眼睛东张西望。

「阿尔尚，那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

「我想靠近一点仔细看看，走吧！」

然后一派天真地拉著阿尔尚就要过去。

阿尔尚原以为公主说话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注意她的脚痛，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很快就发现公主是真的爱说话。

彷佛为了弥补阿尔尚的沉默寡言，罗格莎娜就在一旁说个不停。

「公主……你的话真多。」

被阿尔尚这么一说，公主鼓起腮帮子，表示自己流亡巴哈姆尔时是个文静的孩子。

「以前没机会说的只能现在说啊！憋了整整九年，现在当然话很多。」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目前只有两人同行倒无所谓，万一进了城镇还这样说个不停，阿尔尚有点担心是否太过招摇。

毕竟对方是个不必开口就够引人注目的娇艳少女。

然而阿尔尚多虑了。

穿过森林、进入有人居住的地方后，罗格莎娜不待提醒就乖乖闭上嘴巴，披上斗篷遮住显眼的玫瑰色长发和可爱的脸蛋，小心翼翼地跟在阿尔尚身旁。

公主的识时务与反应机伶再次令阿尔尚佩服，自称流亡巴哈尔姆时是个文静的孩子也许不是胡说。

阿尔尚为罗格莎娜买来一匹马，买马和住宿的费用全靠她变卖随身携带的戒指换钱。起初是由阿尔尚出面和当铺老板交涉，但对方似乎不信任他，认为年轻的平民男子拥有镶著昂贵宝石的戒指十分可疑。

「这八成是假的吧？换不了多少钱喔！」

眼看著就要杀价，沉默已久的罗格莎娜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因为发生暴动不得已逃离故乡，我好不容易从老家带出母亲大人的遗物……竟然被说成假货……」

说著说著便露出哀伤的神色──

「但这毕竟是母亲大人的遗物，还是由我好好收藏吧……」

同时作势要收回来──

「不行，如果您坚持要收，就破例给个好价钱吧！」

公主展现出讨价还价的本事，一边吊老板胃口一边逐渐抬高价钱。

「卖掉母亲的遗物……这样真的好吗？」

离开当铺后阿尔尚如此问道，结果却引来一阵大笑。

「那些戒指都没那么贵重，因为容易变卖才会被我带出来。要是真拿我母亲大人的遗物变卖，这种小地方的当铺根本出不起价钱，而且很快就走漏风声了。」

阿尔尚再次哑口无言，心情有点复杂。就算没有自己的帮助，公主应该也能独自抵达目的地吧？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公主会更不知人心险恶……」

「因为国内发生革命而被迫流亡，寄居外国期间，家人又陆续遭到暗杀，这样还能不知人心险恶也太天真无脑了！」

「说得也是。」

黄昏时分，两人来到旅社门口。罗格莎娜突然开口：

「我们乾脆以夫妇相称吧？年轻丈夫和嫩妻！」

──还主动提议如此。

「一般而言，这种情况下都会假扮夫妻吧？自称兄妹也太不相像，说是小姐和侍从又不大寻常，容易被坏人盯上。同住一间房可以节省住宿费用，重点是这样我也放心！」

（放心……？）

阿尔尚再次感到心情复杂。

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罗格莎娜也太放松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呢……别担心，我的睡相很好，半夜不会把你踢下床或怎么样的。」

说完便迅速盖上棉被准备就寝，反而是阿尔尚还在纠结。

「公主……不怕我夜袭你吗？」

阿尔尚弯腰靠近已经躺下的公主，面色不善地问道。罗格莎娜露出「事到如今你还介意什么」的眼神，淡淡回应。

「你要是有那个意思，早在森林里就压倒我了。」

这番话的确没错。孤男寡女在森林中走了好几天也过了好几夜，现在才一脸严肃地问这种问题，阿尔尚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就算在外头没那个意思，现在同处小屋又睡在一张床上，可就不一定了。」

阿尔尚逞强似的继续说道，这回换罗格莎娜一脸认真了。

「你不会做那种事的。」

她静静地回答。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在胸膛间晕染开来，感觉和难为情并不一样。

阿尔尚从未和别人走得这么近，也不曾信任他人或认为他人值得相信。所以……自己或许是不知所措吧？

「为什么如此肯定？你会找我一起旅行只是因为碰巧在森林里相遇吧？」

罗格莎娜坐了起来。

「不是碰巧，是我选择了你。」

「你说什么？」

选择？选择我？

看著被搞得更迷糊的阿尔尚，罗格莎娜聪慧的眼眸中埋藏信任。

「你出手解救被同袍缠上的农村女孩，我躲在建筑物后全都看见了。虽然对方有三个人却不敢招惹你一个，被你严词阻止后只能边抱怨边离开。后来那女孩想表示谢意却被你拒绝，而你连名字都不告诉人家就走掉了。那女孩明明很可爱！而且还用既感激又崇拜的眼神一直看著你！」

和罗格莎娜相遇那一天──

同级的士兵们强迫一个还未成年的农村少女陪自己玩，却被阿尔尚阻止了。

『住手，否则我向上级报告！』

那一幕被罗格莎娜看到了吗！

罗格莎娜的表情突然非常严肃。

「把我从巴拉尔姆带出来的女子是我的家庭教师，一直对我这个孤儿非常亲切，真正的目的却是把我卖给贝尔加帝国。我在相处过程中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利用她逃出来了。」

罗格莎娜的眼神无比坚毅，却越说越显得哀伤，最后又露出不屈不挠的神情。

「为了顺利抵达巴尔特仑将军身边，我必须找到值得信赖的帮手，所以一直在观察经过那座村子的士兵，最后选上了你──阿尔尚‧卡列尔。这对你而言或许是飞来横祸，但我对你很满意，相处之后更证明我的眼光没错！」

──就决定是你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阿尔尚只觉得心臓猛跳了一下。

「也许你看走眼了。」

阿尔尚故意冷冷地低声说道，罗格莎娜微微眯起眼，露出可爱的微笑。

「万一我没能见到巴尔特仑将军就命丧途中，你再说这句话也不迟。」

意思是只要活著就不会放弃吗？

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了。

「晚安，嫩妻我先睡了。」

罗格莎娜一脸平静，躺回床铺闭上眼睛。刚躺下没多久便发出鼾声。

容易入睡也是一种天分。

（没想到她从在森林相遇之前就注意到我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被如此心机了得的公主看上，阿尔尚却不觉得生气，只是一直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罗格莎娜似乎很喜欢嫩妻这个设定，不仅是投宿旅店时，连和阿尔尚共乘一匹马行动时也挂在嘴边。

「你说我是不是该更有嫩妻的样子，多跟你打情骂俏？」

偶尔还会转头看著阿尔尚，兴高采烈地问道。

「嫩妻通常都是怎么称呼丈夫的？直接叫『老公大人』吗？还是叫『阿尔尚大人』？加上『大人』好像怪怪的，毕竟你也很年轻嘛！可是叫你『阿尔尚』又和平常没两样，少了点新鲜感啊……你希望嫩妻怎么称呼你呢？」

「……打情骂俏就免了，称呼也没什么特别要求。」

阿尔尚兴趣缺缺，但罗格莎娜依旧兴致盎然。「那就不要『多』打情骂俏，『稍微』打情骂俏一下就好啰？老公大人！」

这结论完全不让阿尔尚意外。倒是罗格莎娜露出沉醉于美梦般的神情继续说道：

「我的第二个梦想可是嫁给花店老板喔！身边有勤奋正直的温柔丈夫和各式各样的美丽花朵，过著宁静平和、充满欢笑的每一天。我一直向往这种美好的生活呢！」

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所以我得习惯手指破皮这点小事才行，花店的老板娘总不能有双细皮嫩肉的手吧？我得用这双手为丈夫作饭、缝补衣服啊！还要生个长得像丈夫的孩子，为孩子编织袜子呢！第一胎还是生男孩好，不过就算是女孩一定也很可爱。只要是心爱之人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好……」

罗格莎娜一脸幸福地说著，说到一半却越来越小声，藏在兜帽下的头越垂越低。阿尔尚担心地探视了一下，她立刻抬头挺胸，声音也恢复开朗。

「不过现在最大的心愿是成为法洛利亚的女王，所以在这段旅程中暂时享受一下嫩妻的乐趣就好。」

罗格莎娜边说边回头望著阿尔尚。

脸上还带著无比爽朗的笑容。

「对了，今晚住宿的时候，可以跟对方说『我丈夫是花店老板，这趟旅行是为了寻找蓝色郁金香的球根』吗？」

阿尔尚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不置可否。

「……随便你。」

「呵呵……我的丈夫还真体贴呢！」

「……是吗？」

阿尔尚喃喃念道，后来就一直撇开头望著别处。而罗格莎娜始终兴致盎然，继续畅谈她的各种嫩妻设定。

◇　　◇　　◇

就在当天夜里，危机降临。

半夜的一阵马儿嘶鸣吵醒阿尔尚。他怀著不祥的预感起身下床，探视窗外情况。

阿尔尚等人投宿的房间位于二楼，可以清楚看见楼下停著几匹壮硕的马，和这种乡下旅社完全不搭调。

皎洁的月光下，几个怎么看都像军人的男子依序进入旅社。

「公主，快起来！」

阿尔尚摇醒蜷在一旁的罗格莎娜。罗格莎娜正想问「怎么回事」就被一手摀住嘴巴，阿尔尚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抵在鼻尖，倾听外头的动静。

楼下传来男人们的声音，正在盘问旅社老板是否有个红发的年轻女孩投宿，腔调听来不像是本地人。

男人们的语气粗鲁无理，带有那个军事大国独特的──

罗格莎娜不禁瞪大眼睛。阿尔尚一松开手，便听见她沙哑的声音。

「他们是……贝尔加帝国的追兵！」

对了，那种说话腔调的确是贝尔加帝国的人。罗格莎娜的家庭教师把她带出巴哈尔姆，本来是要卖给贝尔加帝国的。

（他们竟然追来了！）

罗格莎娜迅速披上斗篷戴起兜帽，阿尔尚也背起步枪，抱著罗格莎娜爬出窗外。两人蹑手蹑脚地经过屋顶，再爬下马厩。过程中罗格莎娜始终屏住气息。

牵出马匹载著罗格莎娜刚迈开脚步，身后立刻传来带有贝尔加腔的喊叫。

贝尔加的军人们也上马急追而来。

夜色中响起一阵刺耳的马蹄声。

两人穿过街道，在果树园之间的小径奔驰。皮肤彷佛有电流通过般震颤，脖子上也起了鸡皮疙瘩，空气中弥漫著危险的气息。对方骑的是军马，没多久就会追上来了。

「公主，缰绳交给你！」

「好！」

阿尔尚把缰绳交给罗格莎娜，在颠簸的马背上举起肩上的步枪瞄准。追兵宛如黑色的恶魔般沿著黑暗逼近，因为道路狭窄而排成纵列。阿尔尚瞄准领头的男人开枪。

插图013

落雷般的巨响划破夜空。

子弹撕裂空气往后飞去，打穿了马腿。

骑马的男人和马一起失去平衡跌倒，随后奔来的马匹也被绊了一跤。

阿尔尚没有时间松懈，立刻装填新的子弹，其他追兵正高高越过翻倒的马匹紧追而来。阿尔尚再次射击，这回瞄准的是马上男人的肩膀。

步枪喷出火花，又一个人肩头中弹，翻倒落马。

一下就搞定三个人！

然而后头还有其他追兵。果树园到了尽头，道路也逐渐开阔。追兵骑著壮硕的军马猛然加速，转眼已和阿尔尚他们并驾齐驱。被追上了！

「唔！」

罗格莎娜发出小小的惊呼。

阿尔尚用步枪尖端的锐利刺刀直刺马上男子的咽喉，划开一道口子。

「！」

一阵血花四溅，男子已然坠马。只剩马儿高高举起前足，放声嘶鸣。

撂倒四个人了！

罗格莎娜紧抓缰绳压低身子，紧张却难掩兴奋地大叫。

「阿尔尚！你怎么这么强！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应该挺厉害的，从之前其他士兵怕你的模样也看得出来，但这也太厉害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会只是一介无名小卒？」

这回换对方展开攻击了。

枪声轰然作响，阿尔尚压低身子护住罗格莎娜，罗格莎娜不禁发出轻微的惊叫。要反击吗？不，考虑到下一步，现在可不能浪费子弹。

手持步枪的男子策马追了上来。确定他后方没有其他马蹄声传来后，阿尔尚放慢速度和男子并排，自手臂侧面向下斜刺出刺刀。

感觉刺刀遇到什么阻碍，对方的马腹已被刀刃捅出一个洞。受伤的马儿激烈挣扎，一口贝尔加腔的男子立即被甩下马，嘴里还不停咒骂阿尔尚。

这是最后一个了？

「阿尔尚，你到底……是什么人？」

趴在马身上的罗格莎娜呻吟道。

从十二岁入队接受训练到十七岁的今天，阿尔尚的人生几乎都在战场上度过。他没有立下战功，也不曾因为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而受到嘉奖。过去的阿尔尚只为生存而战，并不特别想打倒敌人。他的目的只有不要死在战场上，因此不需要建立战功。

然而他刚才是为了保护罗格莎娜、为了闯出生路而战。

一旦想法转变，阿尔尚就强得令罗格莎娜都感叹不已。

他的夜间视力很好，在黑暗中也能行动如常，步枪瞄准后绝不会射偏，也能持散发寒光的短刀精准贯穿对方的弱点。

「原来我比我自己想像中更会看人！」

罗格莎娜忍不住大叫。

「要是我成为女王，一定任命你为禁卫军。你迟早会当上将军的！」

「我拒绝，我的目标不是当上禁卫军或将军。」

阿尔尚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大声回答。

似乎没有其他追兵了。

但并不能因此大意。贝尔加帝国恐怕并未放弃罗格莎娜，而巴哈姆尔也可能派人追捕。如果革命政府得知罗格莎娜人在法洛利亚境内，八成也会设法抹杀。

行经城镇会不会是错误的选择？脑中设想著各种前往弗雷诺瓦的途径，阿尔尚环抱著罗格莎娜，继续策马前进。

◇　　◇　　◇

之后的每一天都令两人战战兢兢。

现在各国都卯足了劲搜寻这一位少女。两人的立场迅速陷入劣势，可能落脚的旅舍被抢先布桩，街道也被严阵以待的男人们封锁，进行严格盘查。

「看来革命政府也收到消息了。」

罗格莎娜的声音里没了从容，她低著头藏住脸孔，用斗篷把自己包得密密实实。

「以后大概没办法住宿了。」

「说得也是，能和你当夫妻的时间还真短暂。」

幸好罗格莎娜还有心情说笑，阿尔尚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好避开要道爬山了……只是恐怕会比森林里更难走。」

「没关系！听说手脚的皮越磨越坚韧，就趁这个机会稍微磨练一下吧！」

罗格莎娜依然面带笑容。

实际上似乎已经把自己逼到极限了。

刚上山不久，罗格莎娜就发烧倒卧不起。

无论意志力多么坚强，身体毕竟还是娇弱的公主，撑到现在才倒下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她大概一直都在忍耐吧？

阿尔尚把自己的斗篷铺在营火旁，让罗格莎娜睡在上头方便照料。说是照料，其实也只是喂她吃点草药、帮她擦擦汗罢了。

罗格莎娜任由阿尔尚帮自己擦拭额头，嘴巴依然停不下来──尽管声音比平常虚弱无力了些。

「幸好现在是夏天……置身夏日森林，躺在草堆成的床上休息看星星，多浪漫啊！我们真的很像私奔的情侣呢！」

连卧病在床都这么多话，还故作开朗。

「够了，你乖乖闭上嘴巴好好休息！」

被阿尔尚没好气地一说，罗格莎娜反而眼带泪光，皱起烧得红通通的脸气喘吁吁地回应：

「不要……说出来还比较轻松……」

声音近乎呢喃。

「好了，快睡吧！」

阿尔尚的手掌覆在小小的脸蛋上，只觉得炙热无比。罗格莎娜还不断说著自己不困，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然而刚睡著没多久又开始痛苦呻吟。罗格莎娜烧得更厉害了，显然很不舒服的她不停大口喘气，迷迷糊糊地说著：

「对不起……」

而且重复了好几遍。

或许是作了伤心的恶梦吧？罗格莎娜眉头紧锁，脸也皱成一团，泫然欲泣地一再说著「对不起……原谅我……」

究竟在向谁道歉呢？

罗格莎娜看起来太伤心了，每当她喃喃念著「对不起」时，阿尔尚就有一股摇醒她的冲动。

醒著的时候从不说丧气话，总是带著阳光般的笑容，说著积极进取的话。但她的内心或许一直如此饱受煎熬，一直对著某个人道歉。

──说出来还比较轻松……

也许她早知道睡著就会作恶梦，那时才会皱起眉头。大颗大颗的汗珠再次从她苍白的太阳穴冒出，沿著脸颊滑落──

看起来就像在哭一样。阿尔尚皱著眉头，伸出手指拭去罗格莎娜脸颊上的水滴。直到黎明将近，罗格莎娜唇间才终于透出正常规律的鼾声。

天色还很暗。

阿尔尚一面顾守营火，一面拾起树枝在地上作画。

画著那座每天从巴黎榭的老街抬头仰望的，白色和金色的华丽宫殿。

回想著那座黄昏时染上一层玫瑰红的宫殿，阿尔尚不停挥动手里的树枝。无论身在何方，画画都能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他专注地描绘拉斐安罗斯宫的城墙时，身旁传来罗格莎娜的声音。

「……你又在画画了呢……」

阿尔尚拿著树枝回过头。躺在他斗篷上的罗格莎娜凝视著地上的拉斐安罗斯宫，眼神中满是爱怜。

「穿越森林的时候……你也在我睡著后……一个人这样画画吧？不是画拉斐安罗斯宫，就是画外国的教堂和城堡……初次遇见你时也是如此……」

「……」

「你拒绝当我的禁卫军……难道是想成为画家？」

「不是。」

「那……想成为建筑师？」

「……」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阿尔尚低头望著地面，喃喃说道。

「我……想成为甜点师。」

「甜点师？」

罗格莎娜有些讶异地反问。

阿尔尚依旧低著头，却挺直了身子。

「我从小就梦想……用甜点盖一座城堡。」

声音有些沙哑，脸也有些发烧。

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痴人说梦。

在法洛利亚国内，开店必须先经过公会认可，而且得从小拜师学艺力求精进才行。

别说开店了，在这个每天弄块面包果腹都很困难的时代，以制作甜点这种嗜好品为职业根本是脑袋有问题。

甜点这种东西明明不是生存必需品。

为什么要冒著被耻笑的风险，告诉罗格莎娜这个不曾向人启齿的心愿？

「……我家是巴黎榭旧街区随处可见的那种家庭，孩子多又贫困，不可能吃到甜点那种奢侈品。不过附近住著一个学者爷爷……虽然个性别扭，但帮他做事偶尔会收到甜点当谢礼。真的很好吃……」

虽然那只是裹著厚厚一层糖霜的杏仁粉烤蛋糕，不算什么繁复高级的甜点。

没想到这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味、让人感到幸福的食物。

「不是有个童话故事……里头提到满是甜点的糖果屋吗？第一次听到那个故事时，我根本不知道糖果屋是什么样子，还问人家『甜点』是什么。后来在爷爷家吃到沾了砂糖的蛋糕，才明白『甜点』或许就是这种东西。整个屋子都是用如此美味的东西堆砌而成，简直像作梦一样。我想如果不是『屋子』而是『城堡』一定更棒，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盖座『糖果城』……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我才每天都看著国王居住的城堡。」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拉斐安罗斯宫。

那优雅而美丽的模样──

彷佛洒了雪白砂糖的蛋糕。

阿尔尚幼时最向往的就是城堡和甜点。

当两者结合成为梦想──在现实中却如此遥不可及。

当兵之后，阿尔尚用薪水买来建筑相关书籍，参考绘有外国雄伟建筑的页面拚命描摹。然而即使长大成人，阿尔尚画得最多的依然是巴黎榭的拉斐安罗斯宫。

拉斐安罗斯宫就像阿尔尚的初恋，缤纷完美而珍贵，永远占据他的心中……

伴随著那难以实现的梦想。

阿尔尚没有抬起头，罗格莎娜无比认真地轻声回应。

「拉斐安罗斯宫【那座城堡】在你心目中也很特别呢……」

彷佛对这句话深刻共鸣，阿尔尚的心脏也重重跳了一下。

阿尔尚抬起头，发现罗格莎娜凝望自己的眼神中夹杂著崇拜和忧愁。

罗格莎娜静静地诉说。

「五岁之前的我一直住在王宫里，直到现在还经常梦到那时的情景……那条整面墙镶满明亮镜子的长廊……垂挂在金链上的水晶吊灯……刻在柱子上的神话浮雕……绣著花鸟的绸缎窗帘……天鹅绒面的躺椅、踩下去整只脚几乎被埋住的柔软地毯，还有拖著宽大裙襬、礼服上镶满缎带和宝石的母亲和众多王妃谈笑风生……」

那么优雅、华丽、充满活力和奢侈浪费的地方已经消失了──罗格莎娜闭上眼睛，彷佛回忆起从前的生活。

接著哀伤地说道：

「巴黎榭的街上每天都有许多人饿死，王宫里却还在比赛谁的裙襬最蓬、谁可以把头发盘得最高，餐桌上满是奢华的料理和甜点，吃都吃不完……」

罗格莎娜睁开眼睛，眼底却蒙上一层阴影。

「所以遭到愤怒的人民围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王公贵族奢侈无度导致国库见底，被送上断头台也无可奈何……」

对不起──彷佛又听到罗格莎娜呻吟道歉的声音，阿尔尚忽然觉得胸口暗潮翻涌。

罗格莎娜微敛双眸，语气无比沉痛。

「流亡到巴哈尔姆之后，别人一直告诫我们不可以奢侈……因为过去太过奢侈而受到惩罚，必须深自反省、谨慎度日。礼服上多别一条缎带或袖口稍微弄蓬一点都觉得心里有愧，被批评『今天的服装太华丽』时更觉得心脏彷佛揪成一团。人们嘴上不说，眼神却充满责备之意──『亲族都被送上断头台了，还想继续过奢华的日子？』所以连绑个头发都得小心翼翼……」

革命政府宣称贵族们逃到国外依然过著奢华享乐的生活，挑起民众的怨恨……

但罗格莎娜口中的巴哈尔姆流亡生活一点也不幸福……

「到了下午茶时间，正要吃甜点就想到有人会说『你们祖国的人民现在连面包都没得吃』，根本食不下咽。最后只能尽量准备些简单不起眼的点心，躲在角落偷偷吃。」

罗格莎娜低著头，脸上一片阴霾。

接著突然很不高兴地起身瞪著阿尔尚，凶巴巴地说道：

「可惜我就是无药可救地爱好奢华！喜欢装饰著各种蕾丝缎带、袖口和裙襬蓬得没有必要的漂亮礼服，喜欢放了一大堆奶油和糖渍花瓣的精致甜点，喜欢塞了满满羽毛的松软靠垫，喜欢铺满高级大理石而亮晶晶的走廊，也喜欢抽著细密绉褶的华丽窗帘──」

罗格莎娜的声音有点沙哑，但眼神非常坚定。

「我忘不了小时候在拉斐安罗斯宫里看到的美好事物，也一直想回到那个装饰过度、极尽奢华的地方。」

阿尔尚的心脏越跳越快。

初见自己笔下的拉斐安罗斯宫时，罗格莎娜一度掉下眼泪。

──拉斐安罗斯宫【那座城堡】在你心目中也很特别呢……

当她喃喃说出这句话时，或许也感同身受。

证据就是她眼底浮现的哀伤与爱怜。

离开故乡巴黎榭远赴战场这段时间，阿尔尚不断回想起那座城堡。罗格莎娜也一心一意想回到那里吗？

罗格莎娜还没冷静下来。

「希望过奢侈的生活有什么罪？并没有！王公贵族被送上断头台只是因为独占了奢侈的权力！因为他们把奢侈当成自己的专利，不肯与民众分享！所以只要建立一个人人能享受奢华的国家，我就可以穿著镶满蕾丝的华服，也可以尽情品尝各种美味的甜点！」

罗格莎娜的澎湃热情汹涌地袭向阿尔尚，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奢侈并不是生活中不必要的浪费，也无须刻意戒除。浪费也是有意义的！阿尔尚，你梦想中的糖果城正是极致的浪费，也是极致的奢华与美好！」

罗格莎娜的脸颊透著耀眼的玫瑰色，那并非因为她正在发烧，而是洋溢强烈意志的热情光辉。

「我想建立一个富裕到多余的国家！一个可以尽情浪费的国家！然后任命你为女王御用甜点师，让你为我盖一座甜点城！」

「！」

阿尔尚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只觉得心脏怦然一震。罗格莎娜激忿的表情和缓下来，温柔地望著他微笑。

「这样你愿意接受吗？」

营火不知何时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透过枝桠射进来的澄透朝阳。

受到罗格莎娜的话语和表情吸引，阿尔尚非常郑重地回答：

「我答应。如果公主你真的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我就当你的御用甜点师……算是把你送到巴尔特仑将军身边的酬劳。」

尽管自己连一块烤点心都没亲手做过。

尽管自己至今只是满心向往，并不认为这个梦想可能实现。

现在却要把这位心怀壮志的少女送到巴尔特仑将军身边，让她当上女王，自己成为她的御用甜点师。一想到这里，阿尔尚就心跳加速到几乎喘不过气。

彷佛晨曦中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罗格莎娜的眉眼、嘴角都笑开了，玫瑰色的长发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期待喔……该让你作什么甜点才好呢？想著想著突然觉得胃口大开啊！我想吃酥酥脆脆的普拉朗杏仁糖！涂满红醋栗果酱再洒上厚厚一层砂糖的新桥塔最棒了！加了大量蜂蜜和杏仁的牛轧糖也不错，但巧克力口味的烤饼乾才是经典！还有在浓郁的卡士达酱外层洒上砂糖、烤得又焦又脆的爱之泉酥塔，用金汤匙挖著吃感觉最棒了，简直让人沉溺于极致的奢华中！塞著满满葡萄乾的库咕洛夫皇冠蛋糕也是我的最爱，还有热呼呼的舒芙蕾蛋糕配上冰凉的牛奶冰沙……」

罗格莎娜越说越陶醉。

阿尔尚却一脸疑惑。

「普……拉郎？是什么样的甜点？还有新桥……牛压糖是什么？」

罗格莎娜把上半身靠了过去。

「你不知道普拉朗是什么？也没听过新桥塔跟牛轧糖？」

「……很抱歉，公主你刚才说的甜点我都没听过。我知道的甜点就只有沾了糖霜的蛋糕、洒了砂糖的油炸点心，还有压成块状的砂糖。」

嘴上说从小立志成为甜点师，实际上却连甜点的名称都没听过几个。阿尔尚心想公主八成很失望，自己也难为情到胃好像快抽筋了。然而罗格莎娜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露出甜甜的微笑。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先从普拉朗说起。普拉朗是一种杏仁糖，也就是在杏仁外头裹上一层经过熬煮的浓稠糖浆。太阳王夏路路十四世在位时，有位名叫普拉朗的公爵是个美食家，据说这种甜点就是他家主厨发明的。」

罗格莎娜没有失望，反而开心地打开话匣子。

普拉朗──

听起来好像能施展魔法的咒语。

原来普拉朗就是裹著糖霜的杏仁啊？

杏仁和砂糖倒是吃过，没想到加在一起就是名叫普拉朗的甜点了！

阿尔尚彷佛回到少年时期，兴致盎然地专注倾听。

过去的日子里，他仰望夕阳余晖中染上玫瑰红的拉斐安罗斯宫，陪同老学者去图书馆，趁他查资料时翻阅描绘各国城堡的书籍，当时感受到的幸福正如此刻。

罗格莎娜看起来也很幸福，眼里满是陶醉。

「但我现在最想吃的却是烤蛋白霜饼呢！」

罗格莎娜说那是一种洁白可爱的甜点，有时作成一口大小的圆形，有时则作成手指般的细长条。捏在指间感觉很轻，放进嘴里口感爽脆，一下子就在舌头上化开了。

「沾奶油吃味道更是一绝。母亲大人和其他人还拿烤蛋白霜饼沾玫瑰色的香槟吃呢！那种吃法看起来非常优雅成熟，我也很想试试，却被说年纪还小不可以。还说只有大人才能把烤蛋白霜饼浸在玫瑰色的香槟酒里吃，让我更羡慕了。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就是有朝一日长大成人后才能享用的最高礼赞。」

话才刚说完，罗格莎娜忽然垂肩低头，面色阴郁。

「……后来在巴哈尔姆的午茶席间吃到时，我却觉得心里好难受，根本尝不出味道……那明明是我最喜欢的……具有特殊意义的甜点……」

阿尔尚也跟著难过起来。

罗格莎娜低著头喃喃说道：

「……如果我当上女王，建立人人都能享受奢华的国家……你觉得法洛利亚的人民会原谅我们犯过的错吗……？」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反而像不求回应的自言自语。

而罗格莎娜的确没有等阿尔尚回答。

「对不起，我好像还有点累。让我再睡一下……再睡一下下就好。」

说完拉起兜帽遮住脸庞，背对阿尔尚躺下。

彷佛不愿被人看见丧气的模样。

──对不起……

总觉得罗格莎娜好像又会发出呻吟。

革命爆发时，罗格莎娜还只是个孩子。阿尔尚很想对她说──小孩子是无辜的。

然而阿尔尚生在平民之家，其实无法体会萦绕在罗格莎娜心里的罪恶感和痛苦。

这是一种无奈的感觉，彷佛内心深处被什么搔刮著。阿尔尚在睡著的罗格莎娜身旁坐下，脑海中喃喃念著一串甜点的名字──那是刚才她告诉自己的，魔法咒语般的甜点名称。

◇　　◇　　◇

隔天──

罗格莎娜已经康复许多，两人继续往弗雷诺瓦迈进。

「弗雷诺瓦」这个地名意指黑色的森林，源自山麓上一整片苍郁茂密的森林。这座森林绵延至法洛利亚和贝尔加两国的交界，前方则是一块平缓的盆地。

法洛利亚国民军的要塞就位于盆地外围的山丘上，由巴尔特仑将军坐镇指挥。对面的山丘上则是贝尔加帝国军盖起的堡垒，两军似乎在此持续著一进一退的长期抗战。

阿尔尚一边带头前进，一边注意不让大病初愈的罗格莎娜太过疲劳。

尽管每天只能推进一小段距离，走了几天后脚下的路也渐趋平坦，从枝叶间射进来的阳光也明显减少了。由于稀疏的树林越来越密集，繁茂的枝叶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使得森林中即使在白天也十分幽暗。

弗雷诺瓦森林已经到了。

按照阿尔尚的估算，再过不久就能走出森林，抵达国民军要塞所在的山丘。

「就快到了呢！」

「是啊……」

从兜帽下探出头的罗格莎娜表情紧绷，阿尔尚也和她一样紧张。

抵达国民军要塞后找卫兵通报，请巴尔特仑将军收留罗格莎娜，如此一来她就暂时安全无虞了。

但巴尔特仑将军会答应接见吗？凭罗格莎娜的气度和美貌，应该不至于在要塞门口被赶走才是。

问题是就算顺利见到巴尔特仑将军，他是否会乖乖接受罗格莎娜的提议？

万一巴尔特仑将军决定将罗格莎娜交给革命政府──

代步的马早已放生，步枪里也只剩下一发子弹。之前贝尔加派来的追兵不过区区几人，如今面对数万名国民军，还有办法带著罗格莎娜成功逃走吗？

不，还是得先见到将军再说。

光线从林木的彼端直射进来──

看到出口了！

然而──

走出森林仰望眼前的山丘，上头飘扬的旗海并不是红白蓝相间的国民军旗，而是黑黄绿三色的贝尔加帝国军旗。

第三章 公主在断头台前吶喊

「阿尔尚……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罗格莎娜声音沙哑地喃喃问道。

贝尔加的旗帜在山丘上翻飞。

不仅如此，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士兵，手里也都举著贝尔加军旗。

「……不，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座山丘。」

「可是……那是贝尔加帝国的旗帜！这里全都是贝尔加的士兵啊！」

本该是法洛利亚要塞的地方竟飘著贝尔加帝国的旗帜，意味著法洛利亚军已然撤退。

也代表英雄巴尔特仑败给贝尔加帝国了！

罗格莎娜绝望得脸色铁青，阿尔尚也不禁呻吟出声。

（巴尔特仑将军竟然战败退兵……国民军都到哪里去了？将军还活著吗？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两人震惊得呆立片刻，才猛然发觉脚步声和人的气息。

「！」

手持贝尔加军旗、约莫四十人的小队正从侧面逼近，或许是在附近巡逻侦查吧？巴尔特仑将军战败的事实令两人茫然无措，发现敌人靠近时已经晚了。

士兵们发现阿尔尚等人，操著贝尔加方言大叫。

「喂！站在那里的不是我们在找的公主吗？」

阿尔尚紧张得背脊僵硬，罗格莎娜则一脸惊恐地抓住阿尔尚的斗篷。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没错！一定是他们！」

「快向将军报告！把他们抓起来！」

一群士兵迅速冲向阿尔尚和罗格莎娜。

阿尔尚立刻抓住罗格莎娜的手臂，奔回来时的森林。

那些士兵竟然认得罗格莎娜！看来上头下了命令，要追捕法洛利亚王室残存的公主。

腿脚不方便的罗格莎娜跑不快──

抱著她的话就无法使用武器──

「公主，我背你！」

阿尔尚背起罗格莎娜，取下肩上的步枪夹在腋下便跑了起来。

一边祈祷茂密的树林能掩护两人，一边在幽暗的森林中拚命奔驰。

但是该往哪里跑才好？

阿尔尚自己是逃兵，罗格莎娜也是从巴哈尔姆王国逃出来的，两人都没有可以投靠的家人或朋友。

无处可去了！

贝尔加方言不断从背后传来，还有几个像蜜蜂振翅般嗡嗡地掠过耳边。追兵的人数众多，和之前逃出旅社时根本不能比。

现在是一整个小队都在追捕阿尔尚和罗格莎娜！

两人就像狩猎场上盲目逃窜的猎物！

即使身在林木密集视野不佳的森林中，阿尔尚也没有把握背著罗格莎娜顺利逃脱。

再这样下去对方就能靠人数取胜，逐渐缩小包围网。如此一来两人就插翅难飞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无比沉静的声音。

「阿尔尚，到此为止吧！」

罗格莎娜的手从阿尔尚颈边轻轻滑开，阿尔尚只觉得背上突然变轻了。

一回头便看见罗格莎娜自己滑下地面，脸上带著安详的表情。

「你一个人逃吧！」

「公主……你胡说什么？」

阿尔尚十分焦急。

带有贝尔加口音的喊叫声环绕四周，脚步声和人的气息也越来越逼近，仰望阿尔尚的罗格莎娜却冷静无比，两人所站之处也一片寂静。

阴暗的树林中，罗格莎娜诚挚地轻声说道：

「因为你非常厉害，独自一人总有办法逃走的。贝尔加的士兵们只要抓到我，应该就不会对你穷追不舍了。」

「唔！可是……」

阿尔尚回想起初遇罗格莎娜时的情景。

──有坏人在追我，拜托你救救我！

那天阿尔尚正窝在森林里画画，突然冒出一位披散玫瑰色长发、泪眼婆娑的少女朝自己跑来，彷佛精灵出现在尘世。

少女说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找巴尔特仑将军，连声音都在颤抖。

尽管初见面时那副柔弱少女的模样是装出来的，仰望阿尔尚的执著眼神和充满热情的声音却毫无虚假。

她一路走来不曾抱怨叫苦，即使手指磨破、脚也破皮渗血，依然笑著表示没事。

──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痛……

──听说手脚的皮越磨越坚韧，就趁这个机会稍微磨练一下吧！

就算额头冒出大颗的汗珠，气喘吁吁快要无法呼吸，少女始终笑口常开说个不停，露出开朗的模样以免阿尔尚担心。

而后两人约定了一件事。

──阿尔尚，我就任命你为女王御用甜点师吧！然后让你为我盖一座甜点城！

──我答应。如果公主你真的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我就当你的御用甜点师……算是把你送到巴尔特仑将军身边的酬劳。

「没问题的……」

罗格莎娜轻声说道，似乎想说服停下脚步的阿尔尚。阿尔尚只觉得心越来越凉。

「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就算成了贝尔加的俘虏也不至于被杀。所以你自己逃吧！」

说完又急迫地大叫：

「快点！」

罗格莎娜转身背对阿尔尚，自己往贝尔加士兵所在之处跑去──

却被阿尔尚抓住手臂。

「不行！」

心脏在大声叫嚣。

罗格莎娜的判断无误，一起逃的话对两人都没好处。

阿尔尚一直以来的目标只有活下去，也成功地从十二岁上战场起存活至今。

但现在不能这样，唯有这只手不能放开，绝对不行！

贝尔加的士兵拔剑砍了过来。阿尔尚挺身挡住罗格莎娜，举起肩上的步枪突刺敌兵。

「唔哇！」

一名贝尔加士兵胸口流血倒地，另一名士兵也追了上来，随即被刺刀刺中侧腹。

阿尔尚以林木为盾，一边保护罗格莎娜一边挥舞枪上的刺刀。

他向追来的士兵们发射最后一颗子弹，准确击中其中一人的肩膀牵制其行动，再从刚才倒下的士兵身上搜刮子弹，一只手靠著腋下和嘴巴辅助装填弹药，另一只手则牵著罗格莎娜，继续往前奔逃。

「我还没向你索取酬劳。除了公主你之外，还有谁能让我担任女王的御用甜点师！」

「我现在又不是女王！」

罗格莎娜泫然欲泣地大叫。阿尔尚继续朝追兵发射子弹，同时大声吼回去。

「所以才要当上女王啊！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公主你不是要成为拉斐安罗斯宫的主人吗！」

自幼便时常满心向往、仰头凝视的拉斐安罗斯宫。

阿尔尚一直被那座城堡深深吸引。

那座城堡就是他的初恋。

即使离开巴黎榭，即使在连绵战祸中只能看见黑暗的未来──不，或许根本忘了还有明天的时候，心中的那座城堡依然美丽如昔。

如果除了求生之外还有其他令阿尔尚奋战的理由，就非那座城堡莫属了。

就算赌上性命，也是为了那座城堡。

（所以如果公主立志成为那座城堡的主人，我就是属于公主的！）

此时此刻弃罗格莎娜不顾，无异于挖出自己的心脏丢掉。

没错，她对自己而言已经是特别的存在了。能让自己满怀热血、心跳加速的，就只有公主和那座城堡。

「我把生命和身体全都交给你！所以不要保护我！彻底利用我吧！」

枪口发出轰然巨响，阿尔尚同时大声叫道。

背后的罗格莎娜彷佛在颤抖。

阿尔尚再次拉起罗格莎娜的手，移动到其他树木后方，装填子弹后再次开枪。

包围阿尔尚和罗格莎娜的圆圈逐渐缩小范围。

（必须突破包围！）

即使四周一片幽暗，阿尔尚依然能环视远方。

犀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包围网最薄弱的部分，立刻保护罗格莎娜一起往那里跑。举起刺刀贯穿前方障碍的胸膛，划开两侧追兵的咽喉，以自身为盾避免血花喷溅到罗格莎娜。阿尔尚浑身是血，银色的头发也满是血污，顺著发梢滴落沾染前额，传来腥臭的气息。

包围网最薄弱处产生破绽，闯出活路了！

阿尔尚抱起罗格莎娜，突破包围一路往前狂奔。

（这下应该能逃到夜晚降临。）

入夜后的弗雷诺瓦森林伸手不见五指，可以完全隐藏阿尔尚等人的行踪。

（希望能安全撑到入夜……）

罗格莎娜靠在阿尔尚胸前，兜帽下的头紧紧贴著他的心脏。自从决定陪罗格莎娜走到最后，阿尔尚的心就一直炽烈燃烧著。

（我的……心脏……）

那里就是这玫瑰色长发的──

就在这时，阿尔尚突然觉得脖子上汗毛直竖。

（这种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前方潜藏著什么。

而且非常坚强而庞大。

「阿尔尚……」

阿尔尚突然停下脚步，让罗格莎娜担心地出声呼唤。

阿尔尚屏住气息，举目凝视幽暗的前方。

庞大的暗影在茂密的树林后方蠢蠢欲动。发现那是由无数士兵集结而成时，阿尔尚不禁心惊胆跳。

无以计数也不可能突破的巨大障壁正横挡在眼前。

障壁上浮现好几双眼睛，同时注视著阿尔尚和罗格莎娜！

阿尔尚怀里的罗格莎娜也微微倒抽一口气。

后方还有追兵不断逼近──

这下无路可逃了！

「喀锵！」冰冷的声音传来，藏身树林后的士兵们举枪瞄准阿尔尚等人。

「抓住法洛利亚的公主！男的可以杀掉！」

身后传来追兵的叫喊。

（到此为止了吗？）

罗格莎娜紧紧抱住阿尔尚的头，似乎想保护他，同时向阻挡前方的人墙大叫。

「这个人是我的随从！没有他在身边，我哪里都不去！否则我会立刻自杀！」

（公主！别说傻话！）

就在这时──

「那边的随从，你是法洛利亚人吗？」

那个声音无比浑厚，彷佛铅块般直沉对方心底。

人墙之中出现一位骑著黝黑军马的黑发男子，锐利如鹰的眼眸睥睨著阿尔尚。男子头上戴著一顶山形双角帽，正是属于法洛利亚司令官的配备！这么说来，挡在前方的并非贝尔加的军队，而是法洛利亚军？

「我是巴黎榭市民！」

「那就过来吧！」

男子刚说完，阿尔尚立刻抱著罗格莎娜冲进成群的士兵之中。

同一时刻，无数枪口对准追赶阿尔尚等人而来的贝尔加士兵，一起爆出火花。

猛烈的声响彷佛成千道落雷同时劈下，贝尔加士兵们纷纷中弹倒地。

接著森林外响起一阵「哇──！」的喊杀声，大地也随之震动。

阿尔尚与罗格莎娜跟著法洛利亚士兵冲出森林，亲眼目睹红白蓝相间的法洛利亚国旗与黑黄绿三色的贝尔加帝国旗纷乱交错，两军陷入激战。

黑黄绿三色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山丘上的贝尔加军正打算下来与友军会合。

集合地点却遭到潜藏在森林中的法洛利亚军迅猛突袭。

原先持续抗战的法洛利亚军假装败退，贝尔加军乘胜追击却误中陷阱，被大炮从两侧集中火力猛轰。

贝尔加军的队伍被拦腰截断，撑了没多久便开始撤退。

山丘上再次换上红白蓝相间的法洛利亚军旗迎风飘扬。

「巴尔特仑将军万岁！」

欢呼声响遍四野。

「国民军的英雄！」

「不败的巴尔特仑！」

「巴尔特仑！」

「巴尔特仑！」

「法洛利亚的巴尔特仑！」

盛大的欢呼彷佛一股炙热的气旋，让整座黑色森林都熊熊燃烧。阿尔尚和罗格莎娜折服于如此惊人的声势，抬头仰望那集众士兵的狂热崇拜于一身的鹰眼男子乘著黑马前进。

（他就是巴尔特仑将军！）

◇　　◇　　◇

这场战役日后被称为弗雷诺瓦决战，结局是法洛利亚大获全胜。然而就在当晚──

要塞的某个房间里，阿尔尚和罗格莎娜正面对著眼前的巴尔特仑。

下马走过来的巴尔特仑是个黑发灰眸、年约三十过半的小个子，从身材看来实在不像什么战无不胜的英雄。但他的眼神像老鹰般锐利，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矮小的身躯看起来庞大许多，说话时的重低音彷佛直落入对方心底，充满难以违抗的力量。

然而第一次见面时，巴尔特仑并没有发挥低沉嗓音的力量，只是紧紧抿著单薄的嘴唇，倾听罗格莎娜的提议。

「如果和我联手，将军您应该在一年内就能成为法洛利亚的大元帅了。」

罗格莎娜站在对等的立场提出交易，巴尔特仑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让我考虑一下。」

答覆时也语带保留。

谈话结束后，两人回到将军命人准备的房间。待房里只剩下阿尔尚，罗格莎娜瞬间泄了气似的瘫坐在床上。

「我刚才真的好紧张……」

说话时还一脸腼腆少女的羞涩模样，说完立刻表情一凛。

「他打算试试我究竟能不能利用，所以我得说服他才行。」

顺利找到巴尔特仑固然是松了一口气，但现在似乎更需要担心能否拉拢他成为同伴。阿尔尚和罗格莎娜都为此感到不安。

隔日午后，巴尔特仑把罗格莎娜带了出去。

「关于要不要接受公主的提议，我想交给法洛利亚国民来决定。」

和昨天一样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巴尔特仑便将罗格莎娜送上马车，阿尔尚当然也跟在一旁。

（交给法洛利亚国民决定……是什么意思？）

阿尔尚混在包围马车的士兵中徒步前进，心里七上八下。

罗格莎娜搭上马车时似乎也很紧张。

马车走下山丘，停在位于山麓的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阿尔尚和马车中的罗格莎娜都目瞪口呆。

昨天发生激战的山麓上挤满了人，但似乎不是军队而是附近村落的居民。村民面前是一座木头搭起的高台，台上竟放著断头台！

「！」

罗格莎娜紧紧揪住自己的领口。

罗格莎娜的伯父──也就是国王全家都死在断头台上，身首异处。断头台上厚重的灰色锄刀闪著寒光，正是罗格莎娜心中恐惧的象徵。

罗格莎娜之前说过，万一被革命政府抓到也许会直接推上断头台，所以她一直很害怕。

对阿尔尚而言，宛如死神镰刀的断头台也是不祥之物。

巴黎榭爆发革命后，每天都有人被推上断头台，灰色铡刀落下的声音不绝于耳。

跨坐在黑马背上的巴尔特仑命士兵打开马车的门，叫罗格莎娜下车。

那无疑是命令。

马车的两边和后侧有数百位士兵守卫，每个人身旁都竖著装有刺刀的步枪。就算罗格莎娜拒绝，恐怕也会被硬拖出来。

光凭阿尔尚一个人实在无力回天。

罗格莎娜面色铁青，巴尔特仑的部下伸手要扶，却被她拒绝了。罗格莎娜把阿尔尚叫来，顺势让他牵著走下马车──那只手冷得像冰。

昨日万里无云的天空今天却变成铅灰色，空气也是冰凉的，甚至开始落下零星的雨丝。

巴尔特仑以深入人心的低沉声音大声宣告。

「公主表示将授权予我，让我能够名正言顺成为法洛利亚的大元帅。但法洛利亚的国民是否肯原谅曾荼毒人民的国王一脉，让其再次入主拉斐安罗斯宫？能赋予我权力的并非公主，唯有法洛利亚国民！因此这件事该由各位来决定。」

罗格莎娜的手不停颤抖，扶著她的阿尔尚都感受到了。

只见罗格莎娜脸色苍白、表情僵硬，玫瑰色长发被落下的雨水打湿，留下一绺贴在脸颊上。

巴尔特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

「上去──就你一个人。除非能获得民众支持，否则公主对法洛利亚、对我个人都没有必要。如果能得到村民认同，我就和你一起以王都巴黎榭为目标，从革命政府手中夺回拉斐安罗斯宫。」

巴尔特仑所指的目标，正是被雨淋湿的断头台所在之处。

聚集在高台前的民众并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将被处决，只能在原地痴痴等候，脸上既是不安又是期待。

虽然民众现在非常老实安分，但阿尔尚和罗格莎娜都心知肚明──一旦他们表露怒火，连拉斐安罗斯宫的城墙都挡不住。

民众打从心底憎恨国王及相关人士，光是处死国王夫妇还不满意，连年仅十一岁的王储都送上了断头台。

如果再让他们知道罗格莎娜是国王的侄女，岂不是火上加油？

自从下了马车，罗格莎娜的肩膀就抖个不停。她的脸色苍白，眼里满是恐惧。

（她现在一定非常害怕……）

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而言，巴尔特仑的要求实在太残酷了。

阿尔尚突然有股冲动，想把颤抖的罗格莎娜拉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甚至想抢一匹马来载著罗格莎娜逃离这里，离那座断头台越远越好。

想对她说「公主，你不必面对这种场面。」

想告诉她「你已经尽力了。」

然而罗格莎娜紧咬嘴唇，缓缓松开抓著阿尔尚的手。

于是阿尔尚明白了。

（就算我拉著公主逃走，公主也不会同意。）

她一定会甩开拉住自己的手，咬紧牙关抬头挺胸不再颤抖，不倚靠任何人，只靠那双行动不便的脚迈步向前──

接下来是属于罗格莎娜一个人的战役，她必须在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若是做不到，她就无异于平凡的女孩，对巴尔特仑毫无用处。

有著一双鹰眼的将军正注视著罗格莎娜。

一旦罗格莎娜失败，巴尔特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割舍她。

虽然没有明说，但巴尔特仑无疑是要罗格莎娜想办法说服自己。

阿尔尚认识的罗格莎娜不会逃避这项考验。

她会勇敢面对。

既然无法带走罗格莎娜，阿尔尚如今只能这么做──

阿尔尚站在往前踏出一步的罗格莎娜身后，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公主，你一定做得到。成功之后我会做出成山的烤蛋白霜饼给你当奖励，还附上玫瑰色的香槟。」

罗格莎娜听到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

◇　　◇　　◇

──公主，你一定做得到。

听见阿尔尚在自己耳边呢喃时，罗格莎娜满怀感动，差点掉下眼泪。

就在那一瞬间，她很想转过身扑进阿尔尚怀里。

但是不能那么做。

（多亏有阿尔尚帮忙，我才能走到这一步……）

在这场冰冷刺骨的绵绵细雨中，只能抬头挺胸地走向民众等待之处。

从王宫逃出来时，罗格莎娜还是个孩子。她的脚被忿怒失控的市民挥舞铁锹击中，后来便不良于行。即使步履蹒跚，依然一步步向前。

罗格莎娜边走边回想起和阿尔尚同行的点滴。

当初借助女性家庭教师之力逃离巴哈尔姆，结果差点被卖去贝尔加。幸运逃脱的罗格莎娜下定决心，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日后来到威登的村落，她拉低兜帽隐藏头发和脸孔，躲在建筑后方物色士兵时，心里只想著如何利用对方。

看著阿尔尚帮助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罗格莎娜也只是冷静地盘算──这个男的八成不会做出非礼之举，应该可以利用。

（但是看到阿尔尚在森林里开始作画时……我的心却为之一震……）

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森林笼罩在一片白色光晕之中。罗格莎娜目睹银发的冷淡年轻人挥动炭笔，笔下竟出现自己不曾忘怀片刻、熟悉而挚爱的拉斐安罗斯宫，登时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口，眼前的风景也模糊了。

等待阿尔尚与长官报告时也是如此，看著一张张用心描绘的宫殿图画，眼泪便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即使父母和两位兄长意外亡故时，罗格莎娜都没有悲伤掉泪。

那座奢华的宫殿宛如一盏不灭的灯火，始终在罗格莎娜内心深处绽放光芒。

阿尔尚怀著不为人知的梦想，总是从巴黎榭的街上仰望拉斐安罗斯宫。能够遇见生长在那座宫殿里的罗格莎娜，也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虽然沉默寡言又不爱理人，但阿尔尚有种孩童般的纯真无邪，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

就算罗格莎娜走得很慢又常找麻烦，阿尔尚也没有生气，还帮忙包扎脚上的伤口、抓鱼烤给她吃。

连罗格莎娜发烧倒卧不起，简直麻烦到家的时候，阿尔尚依然默默地在一旁照料。

明明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多到几乎报答不完，他却说不想当禁卫军也不想当将军，只答应担任女王的御用甜点师。

──除了公主你之外，还有谁能让我担任女王的御用甜点师！

遭贝尔加士兵围捕而危在旦夕时，阿尔尚也没有遗弃罗格莎娜，不但保护她逃走还这样对她说──这让罗格莎娜真的、非常开心。

在那一瞬间，彷佛只有赤裸的灵魂互相交流。

而如今也是如此。

──公主，你一定做得到。

阿尔尚愿意相信罗格莎娜。

看著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在雨中一跛一跛地前进，聚集在断头台前的民众显得既疑惑又好奇。

那是什么人？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还那么小，难道是犯了什么罪即将接受惩罚吗？

不是吧──眼神中夹杂著同情。

罗格莎娜身上穿著毫无装饰的朴素服装，是将军准备的。

虽然让人联想起出席葬礼穿的服装，但总比身著华服引来不必要的嫌恶好。

无论是大批民众还是断头台，都可怕得让人快昏倒。

罗格莎娜总是在梦里听见民众包围宫殿时忿怒的呼喊，还有断头台刀刃落下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再浪费，也不吃甜点了，所以请大家原谅我。

不要送我上断头台。

（可是我答应阿尔尚了──要成为女王，建立一个大家都能享受奢华的国家。）

那是罗格莎娜最大的心愿。

（也想过要嫁给一个勤奋正直的花店老板，为他生孩子，一起兢兢业业地过著安稳的日子……）

但那毕竟只是排名第二的梦想，而且永远不可能实现。

有那么一瞬间，花店老板的脸变成了阿尔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耳边传来阿尔尚低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

──成功之后我会做出成山的烤蛋白霜饼给你当奖励，还附上玫瑰色的香槟。

（没错，我要让阿尔尚成为御用甜点师，还要让他为我盖一座甜点城！）

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淋湿的罗格莎娜爬上台阶，站在断头台前。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大家屏住气息瞪大眼睛的原因不只是罗格莎娜年纪太小，也因为她气质高雅的绝美容貌。外表是罗格莎娜得自双亲的武器，可惜她现在并没有余力善加运用。

巴尔特仑将军和阿尔尚站在断头台侧边的远处，离群众有一段距离。罗格莎娜确定两人都紧盯著自己，心头又有些激昂。

于是她转头面对大众，开口说道。

「我是国王夏路路十六世的侄女，名叫玛莉‧罗格莎娜！」

广场上起了一阵波澜。

「她自称国王的侄女！」

「开什么玩笑！国王是过去式了吧？」

「没错！法洛利亚没有国王，国王早就被我们送上断头台了！」

「前国王的侄女也该上断头台！就算逃到别处还是过著奢华的生活吧？」

怒骂声接连传来，吓得罗格莎娜双腿打颤。

「在此之前我一直藏身巴哈尔姆，躲避暗杀苟活至今。而我之所以回到法洛利亚，目的是为国民尽心尽力。」

罗格莎娜的语气坚毅，民众却更加骚动，甚至怒言相向。

「胡说八道！公主能为我们尽什么心力！」

「没错！少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有人抓起泥巴丢上台，正好打中罗格莎娜的脸。

冰冷的土块从脸颊上弹开。

这样的举动反而让罗格莎娜冷静下来。

（民众怨恨我也是当然，因为法洛利亚王族亏欠他们。）

罗格莎娜没有擦拭脏污的脸，反而眼神坚定地从台上向民众大声喊话。

「革命之后国家变富足了吗？从此和平了吗？并没有！我们的法洛利亚比从前更贫困，变成一个战争不断的悲哀国家！」

罗格莎娜的态度无比认真。

双脚已不再颤抖，向她宣泄怒火的民众也逐渐没了声音。

雨水沿著罗格莎娜的发梢和衣袖滴落。

罗格莎娜相信这是老天在帮助自己，没有比淋雨更悲壮的演技了。

她总算想起自己的容貌足以成为武器，也毫不犹豫地善加运用。

罗格莎娜淋著雨，仪态威严地环视群众。

插图014

（如果无法在此让他们归顺，我就没资格成为女王，更不可能得到巴尔特仑将军的协助！）

罗格莎娜戏剧化地撩起、甩开落在脸庞的玫瑰色发丝，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革命政府正在犯错！这样下去法洛利亚迟早会被列强瓜分！」

我要先让这个国家恢复安定！更重要的是让这个国家变得富饶！让大家都能自由选择职业，努力工作一定能得到回报，享受奢侈的生活！为了成就这样的国家，我愿意为所有人民尽心尽力──罗格莎娜不断宣扬理想。

民众看著她的目光渐渐有所转变。

「我也想过奢侈的生活！」

有人大声叫道。

「我也是！我受够战争和节俭度日了！」

立刻有人大声呼应。

「我也一样！我想吃美味的食物，每天吃得饱饱的！」

「不要再打仗了！我想穿漂亮的衣服！」

「公主，你真的能让我们都变成有钱人吗？」

罗格莎娜答道：

「那要看各位如何决定。无所事事绝不可能成为有钱人，而且和前任国王没有两样！然而努力工作就能得到相应的报酬，有才华的人更有机会逐渐累积财富！人人都有变富有的自由！我在此和各位约定，绝对要建立一个这样的国家！如果五年之后这个国家依然如此贫困，我就自动上断头台俯首认罪！」

罗格莎娜是认真的。

法洛利亚不需要无能的女王。倘若任由这个国家继续贫困饥荒，让那座闪耀的拉斐安罗斯宫再次遭石块洗礼，她当真会自刎谢罪。

罗格莎娜的话中充满强烈的决心，让整座广场鸦雀无声。

阿尔尚双唇紧抿眉头纠结，直盯著罗格莎娜。

就在这时，巴尔特仑有了动作。

一脸严肃的将军彷佛戴著一张钢铁打造的面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罗格莎娜。

罗格莎娜和台下的民众全都屏住气息，看著巴尔特仑从阶梯步上断头台。

（巴尔特仑将军认同我了吗？还是……）

这个男人个子虽小，气势却庞大得令广场上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的肯定与否将决定罗格莎娜的命运。

巴尔特仑倏地拔出腰际的剑。

罗格莎娜面色一凛。

断头台上厚实的铡刀黑得发亮，只靠一根绳索悬吊在顶端。

绳索的另一端则系在横贯底座的铁桩上。

巴尔特仑拔剑一挥，正好砍断那条绳索。

「！」

铡刀在霍霍的摩擦声中迅速落下，斩断的声音响遍广场。

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众人心惊肉跳，巴尔特仑俯视群众，发出威严而低沉的声音。

「王族犯下的罪过已在刚才那一瞬间遭到处决！」

对民众而言，国民军英雄所说的话无疑是神的旨意。

军神的神谕当然令众人心生畏惧。

「对王族的憎恶与怨恨已在制裁之刃下一刀两断！我们不能耽溺于过去，必须为了将来果断执行当为之事！为了法洛利亚，也为了深爱这个国家的所有国民，我们将竭尽所能！」

巴尔特仑彷佛在向全世界宣誓。

「本人路易‧克里斯多弗‧巴尔特仑──支持玛莉‧罗格莎娜公主成为新任法洛利亚女王！」

◇　　◇　　◇

革命爆发后历经九年，就在圣历一八〇八年六月，国民军英雄巴尔特仑在阴雨的弗雷诺瓦广场宣示拥立玛莉‧罗格莎娜，正式向革命政府宣战。

日后成立的新‧国民军奉巴尔特仑为总司令官，发起猛烈的进攻。

与其呼应的势力在各地燃起反革命的狼烟，隔年七月，巴尔特仑率领浩大的阵容返回巴黎榭，仅仅半天就顺利镇压并夺回拉斐安罗斯宫。

罗格莎娜正式成为女王后，巴尔特仑更以绝对的强势将外国军队逐出国境，法洛利亚守护神之名更是人尽皆知。

另一方面，阿尔尚也以军人的身分进入巴尔特仑的特别部队，大肆活跃于各个战场。

一年之内便有了「将军的银色猎犬」、「银色的步枪」、「电光石火的卡列尔」等称号。

在巴尔特仑眼里，阿尔尚是个遇到伯乐便能发挥无穷力量的最强武器。相对的，若是放在不会用人的长官身边，他就只是个无用的累赘。

所以巴尔特仑让阿尔尚随时待在自己的直属部队中，每到决战必定派他上场。在巴尔特仑堪称艺术的战略之中，阿尔尚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虽然只有那么一次，但阿尔尚确实曾违抗过巴尔特仑的指挥。

在「艾尔布朗修战役」中，阿尔尚无视于巴尔特仑的撤退命令强行硬闯，结果为法洛利亚军带来奇迹般的逆转胜利，也为巴尔特仑添上一笔辉煌胜利纪录。

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圣历一八〇九年四月，列强中持续与法洛利亚交战到最后的贝尔加帝国终于承认罗格莎娜即位，两国缔结和平协定。

长达数年的雅尔特纳之混沌也就此划下句点。

◇　　◇　　◇

和平协定庆祝会圆满落幕，两天后──

阿尔尚提出退役申请。

巴尔特仑对此大感意外。

「我打算让法洛利亚成为比现在更强大的国家。今后仍必须排除外国的干涉，征服更多土地。卡列尔，只要待在能干的指挥官麾下，你就能在战场上发挥真正的价值。如此善战的你辞去军职还能做什么？若是对年俸或军阶有所不满，不妨说出来让我知道。身为我手下最强大的武器，你的确有资格提出要求。」

巴尔特仑十分认真地试图挽留，阿尔尚却如此回答。

「我并不想在军中出人头地，之所以辞去军职也是为了实现儿时的梦想。」

「梦想？」

巴尔特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的，我想成为甜点师。」

「你想当甜点师！」

巴尔特仑哑口无言──

接著整张脸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你去当什么甜点师？根本是暴殄天物！」

罗格莎娜一直坐在后头的椅子上默默听著两人对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若无其事地面对一脸不满的巴尔特仑说道：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接著与阿尔尚相视而笑。

──我想建立一个富裕到多余、可以尽情浪费的国家。

罗格莎娜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或许两人一直都没有忘记。

于是阿尔尚在巴黎榭的乐园大道上开了一间小小的甜点烘焙坊，就在他辞去军职的三年之后。

第一卷 上 终章 时至今日

「换句话说，身为军人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阿尔尚，你说对吧？」

奥古斯特托著下巴靠在柜台上听阿尔尚说故事，突然一脸认真地喃喃问道。

阿尔尚淡淡地诉说往事，其实真的只说了一点点。

一边将填满圆锥形布袋的玫瑰色蛋白霜从星形的花嘴中挤出，在烤盘上描绘出数道浅浅的波浪，一边毫无抑扬顿挫地淡淡诉说……

「小时候附近住著一位学者爷爷，帮他做事就能拿到点心。因为觉得很好吃，所以想自己制作一座甜点城。

从军期间也没忘记这件事。

后来国家恢复和平，女王废除公会制度，人人都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开店也不再有资格限制，可以自由买卖个人喜好的商品，所以我辞去军职，回到巴黎榭的甜点烘焙坊当学徒。」

对沉默寡言的阿尔尚来说，这短短几句话已经是特别优待，奥古斯特脑袋里也自动补完了大约十倍多的剧情。

尤其是得知阿尔尚曾经置身有名的「雨中弗雷诺瓦广场」，亲耳听见罗格莎娜女王和巴尔特仑将军那场名留青史的演讲，奥古斯特简直兴奋得热血沸腾。

（弗雷诺瓦决战爆发时，阿尔尚竟然就在巴尔特仑将军队上！说不定也在那时结识了罗格莎娜女王！）

年仅十四岁的女王还未经世事，不知道有没有和阿尔尚说过话？

当时的女王一定是个容貌出众的美少女！

阿尔尚应该也比现在稚嫩一些，是个纯真的年轻人吧？虽然有点难以想像那会是什么模样……

（女王来到要塞请求将军庇护，最先接待她的人正好是在外巡逻守卫的阿尔尚──若真是如此就太有戏剧张力了！）

十四岁楚楚可怜的罗格莎娜女王邂逅年少青涩的士兵阿尔尚，光是想像就令奥古斯特心跳加速。

至于阿尔尚则是臭著一张脸，默默地把挤满蛋白霜的烤盘放进烤炉，似乎正在后悔刚才说多了。

奥古斯特兴致勃勃地看著阿尔尚工作。

那些形状优美的蛋白霜，烤好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同于以往烤蛋白霜饼的玫瑰色浅浅波浪，一定会让巴黎榭的市民大吃一惊。

这是甜点制作的革命。

或许是因为听了阿尔尚的故事，奥古斯特感慨万千地环视店内，彷佛与有荣焉。

小小的烘焙坊中，架子上摆满了各式甜点。

酥脆的派皮里包著结合泡芙皮和卡士达酱的弹牙内馅，上头画著十字架似的区分为四块，对角的两块涂满鲜红的红醋栗果酱，另外两块洒满白雪般的砂糖粉。这就是精致可爱的新桥塔。

切成四方型小块的牛轧糖口感黏牙，却带有蜂蜜和坚果的雅致风味。

外型优雅的库咕洛夫蛋糕宛如公主的礼服裙襬，上头还打著金色的蝴蝶结。

贝壳造型的玛德莲蛋糕、薄脆的姜饼、色彩缤纷的果冻糖……还有柜台上的玻璃容器中满满的普拉莉娜杏仁糖。

厨房里传来玫瑰、奶油、面粉和焦糖的香味。

（原来这就是阿尔尚的梦想……）

陶醉在香甜的空气中，奥古斯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阿尔尚，从军那段期间对你而言是浪费时间吗？」

阿尔尚手持长刀俐落地将核桃切成碎末，回答的声音低沉而淡漠。

「是啊，太浪费了。」

然后微微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那可是有意义的浪费。」

第一次看到阿尔尚的笑脸，托腮靠在柜台上的奥古斯特吓得手肘一滑。

「阿尔尚在笑！」

妮侬也惊讶得瞪大眼睛。

「阿尔尚，拜托你再多说一些！关于从军的事！我立刻笔记下来！对了，妮侬！有纸笔可以借我吗？」

奥古斯特一激动，阿尔尚立刻板起脸转向妮侬：「什么都别给！向他收三倍的价钱然后叫他回去！」

那天的阿尔尚没有再说任何故事。

然而──

◇　　◇　　◇

（没错，那可是有意义的浪费。）

无视于一旁鬼叫什么「小气鬼！坏心眼！」的奥古斯特，闭紧嘴巴的阿尔尚还是回想起从军时的种种，以及初遇罗格莎娜时的情景。

想著想著又觉得嘴角自然松懈下来，几乎要露出笑容，只好赶紧背对柜台。

对了，那的确是有意义的浪费。如果不曾入伍从军，就没有那段邂逅。

成为甜点师的梦想也不可能实现。

巴尔特仑将军说过，你去当什么甜点师才是暴殄天物。的确，离开军中回到巴黎榭成为甜点学徒后，阿尔尚好几次都为了自己的手拙和欠缺天分咬牙切齿。

第一次做的烤蛋白霜饼简直悲惨至极。

别说爽脆可口了，根本就整个烧焦黏在烤盘上拿不下来。后来勉强用刀子刮下来一些，竟真的被罗格莎娜笑嘻嘻地沾著玫瑰色的香槟吃掉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第一份『奖赏』呢！」

第二次做的烤蛋白霜饼又太硬，而且还是黏在烤盘上，硬刮下来都碎散不成型了。

但罗格莎娜没有嫌弃，还是全部吃掉了。

「比上次的更像烤蛋白霜饼啦！」

究竟有多少「疑似烤蛋白霜饼」的食物进了她的肚子呢？

类似的失败不断重演。

焦黑的派、硬到咬不动的姜饼、消风的舒芙蕾蛋糕、油水分离乾硬结块的奶油──不知道做过多少。阿尔尚每天都独自在厨房里待到深夜，浪费精力生产大量难吃的甜点。

他总是趁著午休勤跑图书馆吸收相关知识，回到公寓又牺牲睡眠研究如何制作甜点，好不容易才熬到可以自己开店。

玫瑰色的蛋白霜整齐地排列在烤炉中。

再稍微烘乾一下，应该就会变得爽脆可口。

放在嘴里一定马上就化开了。

阿尔尚想像著罗格莎娜品尝蛋白霜饼时脸上浮现的笑容，手也没停下来。

──阿尔尚，我想让这个国家富裕到多余，可以尽情奢侈浪费，所以今后也会继续努力。你可要给我更多更多的奖赏喔！

第一卷 上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非常感谢各位购读《女王的御用甜点师》。这部短篇作品分为上下两集同时出版，您现在阅读的是上集的后记。

本作中的主角阿尔尚脱胎自真实人物，也就是十九世纪时设计了多种餐点和甜点食谱，人称甜点之圣的法国厨师──安东尼‧卡列姆（Marie-Antoine Carême）。得知他的生平后让我有种强烈的写作冲动，于是才有这部作品问世。卡列姆年仅十岁便遭父母遗弃，日后功成名就的经过也十分戏剧化；无论是他的人生或他与历史上知名人士们的交流互动，甚至是他创作的食谱，都让我兴奋不已。

我一直想著是否能将他的故事写进轻小说，或是直接写一本安东尼‧卡列姆生平轶事？考虑到轻小说里必须要有华丽的经典场面，又觉得乾脆改成虚构的人物比较好……国名也改成和法兰西有点像又不一样的……再添加一些卡列姆的食谱中没有的甜点……整个故事的架构就这样慢慢成型了。平常我总认为一个故事的最佳比例是「八分」事实加「两分」胡审，这部作品却是「两分」事实加「八分」胡审。比方说某些事物在那个时代可能不存在？或是更早以前就有了？是不是有其他由来？空间配置会不会太离谱？制作工序会不会太艰困？总之充满了各种瞎掰与胡诌。

卡列姆是否也在军中大为活跃？当然是没有这段史实。至于阿尔尚学习制作甜点的时间……其实该再拉长个四、五年才对，只是这么一来罗格莎娜的年龄就要超出轻小说女主角的标准了……有鉴于此，阿尔尚在这短短几年里应该比别人努力十倍吧？

罗格莎娜和巴尔特仑也有真实人物当模特儿。先不说巴尔特仑，至少罗格莎娜就已完全不同于本来的人物。如果各位能纯粹把她当成《阿尔尚‧卡列尔》故事里的女主角欣赏，我也会非常开心。

这次承蒙Manyako老师为本书绘制插图。我当初的希望是找一位「能把阿尔尚画得很帅！」的插画家，没想到后来封面上的阿尔尚比想像中更帅，看得我目不转睛。罗格莎娜的礼服也非常华丽精致啊！

由于难得有机会上下两集同时发行，页数上也还有一些空间，我就试著以前后篇的形式介绍一下动笔之前的经过。

写这个故事的念头始于几年前──要回溯到《文学少女》完结的时候。当时我提前一年写完最后结局的《青涩作家》，正要著手进行下一个系列。新的系列是青春喜剧，描述一个立志成为甜点师的男孩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个女孩。我和责任编辑都很喜欢这个故事，开会时也顺利通过，撰写大纲时没遇到什么困难，真正开始写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身为主角的男孩一点魅力也没有。

回顾设定资料，上面写著「对人态度冷淡，发现对方身处困境却不会视若无睹，反而能自然地伸出援手，是个成熟沉默的少年。」

透过影像固然可以呈现主角是个气质文静的迷人少年，但以第一人称描写一个「态度冷淡」又「沉默寡言」的男生时……真的平淡到不行啊！一开始就被全校首屈一指的美女告白也没什么反应，后来陆续被两位学妹告白依然没什么反应。即使心里觉得被大家告白真麻烦，表面上也完全看不出来啊！还别说对方一有困难就主动帮忙，根本自相矛盾。这样读者不但难以对他的想法与行动产生共鸣，更不明白女生们为什么都喜欢他。若是影像还能藉由表情或声音传达魅力，但无论我如何具体想像，都无法单凭文字表现出主角的迷人之处。

我试著用不同的写法写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份草稿，却始终达不到理想，责任编辑和我一一样越来越阴郁，直到看完第六份草稿，责任编辑才静静地对我说：

「没能早点下定决心告诉您，实在是我不对。非常抱歉，这个故事还是就此打住吧！」

※下集待续！

参考文献（注：以下为暂译书名）

《宫廷御厨安东尼‧卡列姆》伊恩‧凯利著，村上彩日译，株式会社Random House讲谈社，二〇〇五年十月二十日。

（Ian Kelly, "Cooking for Kings: The Life of Antonin Careme, the First Celebrity Chef"）

《我想传达的安东尼‧卡列姆之心：甜点与法国料理的革命分子》千叶好男（Frederick Chiba）著，株式会社凤书院，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五日。

《国王的甜点御厨：史特雷口述甜点史》皮耶‧里耶纳尔、弗兰索瓦‧杜特、克雷尔‧欧格尔合著，大森由纪子监修，盐谷佑人日译，株式会社白水社，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Pierre Liénard, François Duthu, Claire Hauguel, "Moi, Nicolas Stohrer, patissier du roy – gebrauchtes Buch"）

《厨房的历史：烹调用具改变人类的饮食文化》毕‧威尔森著，安娜贝尔‧李插画，真田由美子日译，株式会社河出书房新社，二〇一四年一月三十日。

（Bee Wilson, "Consider the Fork: A History of How We Cook and Eat"）

《法国甜点图鉴：甜点的名称与由来》大森由纪子著，株式会社世界文化社，二〇一三年八月一日。

《法国乡间的温馨烘焙甜点》大森由纪子著，株式会社柴田书店，二〇〇六年九月二十日。

《法国甜点的美味传说》大森由纪子著，日本放送出版协会，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

（《法国甜点的美味传说》大森由纪子著，曾铄惠译，台湾东贩，二〇〇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从甜点追溯法国历史》池上俊一著，株式会社岩波书店，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甜点图书馆：蛋糕的历史故事》尼可拉‧汉布尔著，堤理华日译，株式会社原书房，二〇一二年三月二十二日。

（Nicola Humble, "Cake: A Global History"）

《Sucre：制糖技术教本》稻村省三著，株式会社柴田书店，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五日。

《彩绘世界生活史四：法国大革命》埃尔维‧卢克沙尔德著，皮耶‧普罗浦思特插画，福井芳男、木村尚三郎监译，东京书籍株式会社，一九八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拿破仑、富歇、塔列朗：激情战争一七八九～一八一五》鹿岛茂著，株式会社讲谈社，二〇〇九年八月十日。

《拿破仑生平》提耶里‧兰兹著，福井宪彦监修，远藤由佳里日译，株式会社创元社，一九九九年六月二千日。

（Thierry Lentz, Napoléon: "Mon ambition était grande"）

插图015

很荣幸这次有机会负责绘制

《女王的甜点师》（上集）的插画！

我是Manyako。

总觉得自己画了很多以前没画过的东西。

真的非常开心。

下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第一卷 上 插图

第二卷 下 第五话 甜点师与伯爵千金不容于世的恋情及其真相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寒鸦

──说起艾尔布朗修的名产，

不外乎结实累累的葡萄和金色乳牛挤出来的雪白牛奶。

除此之外，还有清丽脱俗宛如白百合的裘赛特公主。

节录自《点缀历史的美丽公主们》

第一章 女王之女与热恋情侣的支持者

「我有孩子了……」

新的一年到来，法洛利亚王都巴黎榭下雪的日子也变多了。

绘有大朵玫瑰图案的镶金边茶杯中盛著热巧克力，拉斐安罗斯宫的美丽主人若无其事地说完刚才那句话，拿起玫瑰色的烤蛋白霜饼蘸了些热巧克力送入口中，露出幸福的微笑。

「味道真好……这蛋白霜饼轻盈得彷佛出自天国的厨房，一不小心就吃多了。造型也和以往的蛋白霜饼不同，玫瑰色的波浪形状极其优雅，色泽可爱又充满浪漫气息。听说现在不少师傅都模仿你的做法，利用圆锥形的挤花袋制作蛋白霜饼或其他饼乾，再用奶油加以装饰，在巴黎榭的甜点烘焙坊之间蔚为风潮呢！」

「……好像是吧……」

阿尔尚身穿白色立领厨师服、头戴高高竖立的白色主厨帽，他边盛装餐点边随口应道，脸上写著毫不在意。

墙上排满装订精美的昂贵书籍，窗边挂著以金银线绣出花鸟图样的锦缎窗帘，地上铺著软绵绵的长绒毛地毯，随处可见陶器和水晶摆饰──女王的私人房间里，这个时间只有阿尔尚和她两人独处。

「阿尔尚……」

「……怎么了？」

「我、刚才、跟你说我有孩子了耶……？」

「我听见了。」

听见他冷淡的回答，「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身著玫瑰色礼服、用金色缎带绑起耀眼玫瑰色长发的罗格莎娜女王笑咪咪地开口了。

「要是你觉得惊讶或著急也无妨喔？」

「我没有理由惊讶或著急。因为公主你不可能看上没水准的男人，生下孩子后也一定能教养成优秀的人。」

「真感谢你如此信赖我……」

罗格莎娜一脸失望地喃喃自语。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种反应，稍微让我开心一下也不会怎样吧……做出来的点心明明这么甜，本人的嘴巴却一点都不甜！」

女王不满地碎碎念著──

「所以……要我制作祝贺生产的糕点吗？」

听到阿尔尚的询问，女王抬起头，露出盛开玫瑰般明艳动人的笑容。

「不，要先请你制作庆祝婚礼的糕点。不是给我，而是给我的女儿──她今年春天即将成为席萨利欧公国的王妃喔！」

◇　　◇　　◇

翌日──

阿尔尚来到拉斐安罗斯宫的宴客大厅招待宾客。

明亮耀眼的阳光透过大片的玻璃窗射进室内，不必外出就能尽览户外宽广的庭园。宴客大厅中安置著好几张天鹅绒躺椅，还有桌脚与桌缘处处精雕细琢的餐桌。一群悉心打扮的贵族千金和夫人围在桌边聊得正起劲，华丽的礼服上满是精致的蕾丝和色泽亮丽的缎带，耳环和首饰上也都镶著大颗大颗的宝石。

──女士的情报收集能力与人脉可不容小觑！

罗格莎娜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也定期举行女王主办的下午茶会。

今天的茶会比较特别，聚会同时也宣布了经常出席的伯爵家千金即将成婚的消息。

「裘赛特小姐，恭喜您了。」

「我们的朋友竟成了席萨利欧公国的王妃，真令人与有荣焉啊！」

「听说席萨利欧公国是个充满文化气息的美丽国家，目前正大力招揽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并给予资助。成为王妃之后必定肩负重任，不过裘赛特小姐的美貌和教养都堪称法洛利亚女性的代表，绝对没问题的。」

参加茶会的众人纷纷致上温暖的祝福，身为女王之女的裘赛特小姐只是恭谨地应答：

「谢谢大家。」

银发碧眼的裘赛特小姐身形纤瘦，是个梦幻飘逸型的美人。她是艾尔布朗修伯爵的长女，还比罗格莎娜年长一岁。

尽管如此，没有子嗣的罗格莎娜仍决定收养裘赛特，让她以公主的身分与席萨利欧公国联姻，时间就定在今年春天。

其实「女王的茶会」本来就有多重目的，除了收集情报也在物色年轻貌美、品德出众的女孩，找机会与外国的王侯贵族或掌权者联姻结亲。

被处死的前王妃来自巴哈尔姆王室，婚姻外交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领。罗格莎娜也是有样学样。

事实上，年轻的罗格莎娜即位后，也有一大堆国内国外的人士前来提亲。

然而她却用威严中带著淘气的笑容告诉大家──

──我已经嫁给这个国家了，所以不可以重婚。

这样的判断相当有智慧，「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之名也更加响亮。

话虽如此，还是必须寻找适合的妙龄女子以强化同盟，女王的养女也因此而生。

从参加茶会的美丽贵族千金中层层筛选，这次脱颖而出的正是艾尔布朗修伯爵家的大小姐──裘赛特‧伊莱诺‧德‧艾尔布朗修。

裘赛特号称「艾尔布朗修的白百合」，娴静高雅的美貌从前就在宫中颇负盛名。席萨利欧亲王起初对这门亲事兴趣缺缺，从法洛利亚外交官手中拿到裘赛特的肖像画后却一见倾心，完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再听到外交官在耳边鼓吹「本人比画像更美」，亲王就欣然接受这朵产自法洛利亚的白百合了。

去年年底，席萨利欧公国的外交官造访法洛利亚讨论婚礼事宜，亲眼见到裘赛特后也惊为天人，还兴奋地回国报告法洛利亚外交官所言句句属实。本人不但比画像美好几倍，而且心地善良又文静聪明，绝对找不到比她更适合的王妃人选。

听到这样的报告，亲王也开始由衷期待春天的婚礼了。

「如今裘赛特小姐已经名花有主，法洛利亚国内恐怕有一大票名门男士要大失所望了吧？」

茶会中的某一桌又聊起裘赛特的话题。

「是啊……尤其是巴泰尤伯爵，一直对裘赛特小姐穷追不舍呢！」

「听说每天都送二十几封信，还在她生日时送上曾经属于纳斯塔西亚皇国皇后的钻石首饰，结果却被婉拒了。」

「天啊！皇族戴过的饰品可不是国宝级的吗！价钱恐怕也是国宝级的吧？」

「伯爵现在恐怕正抱著首饰掉眼泪吧……」

阿尔尚巡回于餐桌之间，一边往刚出炉的香草舒芙蕾上浇淋散发著玫瑰芬芳的巧克力酱，一边面无表情地听女士们谈话。

裘赛特坐在罗格莎娜身边，只在各位夫人笑咪咪地上前祝福时恭谨回应，除此之外始终低著头不发一语。

松软绵密的香草舒芙蕾盛在小巧的圆形陶瓷器皿中，阿尔尚手持金汤匙舀起锅中浓稠的巧克力往上浇时，裘赛特也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阿尔尚离开她身边往其他桌移动，裘赛特才轻轻抬起如梦似幻的水蓝色眼眸，瞥了对方一眼。

然而就在两人四目交会的瞬间，裘赛特脸上掠过一丝紧张，纤细的肩膀微微一缩，随即收回视线再次低下头。

「……」

阿尔尚也转开目光，继续手边的工作。

温热的巧克力突破香草舒芙蕾表面，缓缓流入其中同时散发玫瑰芬芳。看到这幅情景，聊得正起劲的女士们也不禁拍手赞叹：

「唉呀……看起来真好吃！」

众人陶醉在玫瑰、巧克力和香草交织而成的高雅甜香中，纷纷拿起小巧的金汤匙舀一口放进嘴里──

「竟然有口感如此轻盈的舒芙蕾！」

接著又是一连串的感叹与赞美。

「真的，轻盈得宛如天使的呼吸！」

「没想到一下子就在口中化开了！」

「玫瑰的香气太迷人了！高雅的玫瑰香气轻柔地席卷巧克力的苦味与香草的甘甜，那一瞬间的味觉真令人无法自持！果然是极致的奢华！」

女士们纷纷对阿尔尚露出优雅的笑容。

「卡列尔主厨，我一直很期待在女王主办的茶会上品尝您的甜点手艺喔！」

「我也一直很期待！如果卡列尔主厨不是女王御用甜点师，我还想聘请他来自己家里呢！」

「真有机会的话，我一定抢先雇用您啊！卡列尔主厨！」

阿尔尚保持应有的风度，一边礼貌回应诸位女士，一边淡然执行自己分内的工作。

虽然几次不露痕迹地望向裘赛特，但她却一直低著头默默吃著阿尔尚制作的舒芙蕾。

就一位春天即将完婚的新娘而言，裘赛特实在太忧郁了。

◇　　◇　　◇

茶会结束收拾完毕后，阿尔尚骑马离开王宫回到位于乐园大道的店里，一路上一直想著艾尔布朗修伯爵家的千金。

在罗格莎娜之前举办的茶会上，阿尔尚也见过她几次。

然而两人只交谈过一次，那是第一次在茶会中见面的时候。

去年入秋时分──

当时裘赛特没有加入任何话题，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低著头缩著脖子。

阿尔尚先开口了。

──要不要帮您拿点什么？

低著头的裘赛特把身子缩得更小了，回答的声音既轻又细微，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那么……可以请您……给我一块那边的梨子塔吗？

这是她的回答。

──……好的。

阿尔尚挥动银质长刀，俐落地将梨子塔切成几块，盛在镶金边的白盘上。

在阿尔尚分送甜点这段时间，裘赛特始终低著头，彷佛没有资格抬头看他。

再次开口时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彷佛生怕有人听见自己说的话。

──请问您……近来可好？

阿尔尚拿起金色的汤匙舀起玫瑰酱和卡士达酱，在盘子上描绘出一大朵花。

──……还不错。

听到这样的答覆，面容依然紧绷的裘赛特叹息似的喃喃说道：

──太好了。

「你们呢……？」阿尔尚低声反问道，彷佛在自言自语。对方蜷缩的肩头忽然一颤，一脸泫然欲泣。

──我们……大家都很好。我也是……父亲也是……

两人的对话只有这寥寥数句。

话才说完就有一群女士靠过来──「唉呀，裘赛特小姐真是的，怎么一个人待在这种角落呢？我们过去和大家一起聊天吧！」然后裘赛特就被带往人多的地方了。

自此之后裘赛特没有再找阿尔尚说话，阿尔尚也不再主动开口。

今后恐怕仍是如此。

漫长的冬季尚未结束，太阳下山得很早，马路上已是一片幽暗。巴黎榭的街道上处处可见杏树，如今树上仍不见花朵与绿叶，只有茶色的枝桠在寒风中招展。

等春天到来，树上就会开出淡粉色的花朵，把街道妆点得多彩多姿吧……

阿尔尚脑海中突然浮现花瓣缤纷落下的情景──

然而想再多也没有用，于是他决定不再注视寒风中兀自颤抖的树枝。

◇　　◇　　◇

几天之后──

阿尔尚店里的常客，剧作家奥古斯特‧拉‧格禄又为了写不出下次公演的剧本而烦恼不已，念念有词地走在午后的乐园大道上。

说起最近最热门的题材，当然就是艾尔布朗修伯爵家的裘赛特小姐即将出嫁这件事。这位美丽的千金小姐成为女王的养女并嫁给异国亲王，巴黎榭的市民对她是既崇拜又向往。

「奥古斯特，你可要写一出美丽千金小姐嫁给外国王子、最后结局美满的喜剧！这样绝对能吸引大批观众前来捧场！」

爱德华喜剧团的负责人这回严格下令。

剧团里的女伶们也各有意见。

「没错！成为外国王子的新娘太棒了，是每个女人的梦想啊！奥古小弟，快写一出为我量身打造的戏！」

「胡说什么呢？千金小姐当然得由我主演！」

「什么？这剧团里不就是我最符合裘赛特小姐的形象了吗？」

主角之争早已传来硝烟味，几位女伶为了成为裘赛特小姐的化身，言行举止都莫名温婉优雅了起来。

然而奥古斯特却迟迟无法动笔。

（这种国家之间的政治婚姻哪有什么美满结局？现实可是很残酷的。写那种不经大脑的圆满喜剧根本是胡说八道吧？）

即使在家中排行老么，奥古斯特毕竟出身子爵之家，既然明白政治婚姻的真相，当然无法像剧团团员那样满怀憧憬。

于是他满怀苦恼地来到乐园大道一隅，阿尔尚的烘焙坊附近。就在这时──

（咦？）

奥古斯特发现一位妙龄女子正在店前徘徊。

一月的天空呈现略带青蓝的灰色，棉絮般的飞雪翩翩飘落。

女子披著边缘镶有银色皮草的斗篷，拉起兜帽试图掩人耳目，却隐藏不住内在散发出的高贵气质。光是伫立在此就展现出无限风情，深深吸引奥古斯特的目光。

雪白肌肤、线条优美的下巴和嘴唇在兜帽下若隐若现，令人忍不住感到好奇。

奥古斯特本来就对清纯玉女没有抵抗力，如今依然单恋著梅利埃尔修道院的修女苏菲，这位站在店前的女子也正是他喜爱的清纯型。

何况她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小姐，却没带随从独自前来购物，而且还偷偷窥探店内，在门口徘徊不前……这绝对另有隐情！

剧作家天生无法放过可能写进剧本的题材，于是奥古斯特主动靠近伫立雪中的美女，彬彬有礼地出声询问。

「这位小姐，请容我失礼。请问您也喜爱这家店里的点心吗？」

「！」

吃惊的女子肩头一震，低下头正想离开，奥古斯特却若无其事地挡住她的去路，天真无邪地说道：

「我也是这里的常客，跟老板已经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若是一个人不好意思进去，不妨让我来带路吧！」

听到「十几年的老朋友」时，对方显然顿了一下。

但立刻又恢复正常，急忙找藉口离开。

「我……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

（她刚才对「老板的朋友」这句话有反应！原来真的是阿尔尚认识的人，看来果然另有隐情？）

阿尔尚那种脑筋不转弯的木头人，竟然有年轻女子一脸为情所困地找来店里──当然非追根究柢不可。

「别客气，请进！」

奥古斯特打开店门，彬彬有礼地把女子送进店里。

可惜店里的空间实在小到不能再小，把女子推进去后，奥古斯特就只能站在门外探头进去了。

关键的阿尔尚似乎不在店里，只有妮侬在柜台里顾店。

「阿尔先生人在城堡，但差不多该回来了。」

妮侬以童稚的嗓音说明道。

将红褐色头发分绑成两束马尾的少女妮侬，目前跟阿尔尚同住并受他照顾。

妮侬似乎也对这位用兜帽遮住脸庞、低著头不知所措的女客人有些好奇。

「这位客人跟奥古先生认识吗？」

她如此问道。

「不认识，我们刚才在店前偶遇，她好像也很喜欢阿尔尚做的甜点。」

「谢谢您的惠顾，请问今天想点些什么呢？」

听说是阿尔尚的甜点迷，妮侬立刻露出开心的微笑。阿尔先生做的甜点是全世界最棒的，这句话妮侬平时就挂在嘴边。

「我……我想……」

女子频频回头看著店门，似乎是因为奥古斯特堵在门口，让她想离开却出不去。奥古斯特满脸笑容。

「阿尔尚做的甜点之中，您最喜欢哪一样？这阵子最受欢迎的就属蛋白霜饼了吧……剧团里的女士们也相当喜欢。啊，我目前在闪耀大道上的爱德华喜剧团里负责撰写剧本，名叫奥古斯特‧拉‧格禄。最近正好在演出我编写的戏剧，请务必前来欣赏。只要先知会一声，我一定会帮您安排最好的位子。」

奥古斯特探出身子滔滔不绝。

「我……我也该……」

进退不得的女子无意中仰起头，一绺银色的发丝自兜帽下滑落，面容也在那一瞬间完全展露。

（是裘赛特小姐！）

虽然只在宴会上远远望见，但奥古斯特确实见过裘赛特。

那是一位清丽得令人赞叹的美人，恰如「艾尔布朗修的白百合」之名。当晚回到自家宅邸后，奥古斯特还不断想起那窈窕脱俗的倩影，彷佛身在美梦之中。

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美女！

她就是如今家喻户晓的艾尔布朗修伯爵千金！

（席萨利欧亲王的准新娘裘赛特小姐……究竟为什么会一脸为情所困地跑来偷窥阿尔尚的店！）

超乎想像的发展让奥古斯特大感讶异。

（等等……「艾尔布朗修」不就是──）

脑海中闪过一个连结阿尔尚和裘赛特的重大事件。

走进后门的阿尔尚出现在厨房。

由于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披著黑色的外套，肩头和银色的头发上都带著一层薄雪。

阿尔尚一进门，裘赛特的肩膀就轻轻一震。

看到裘赛特的阿尔尚也皱了皱眉，略带灰色的青蓝眼眸中确实浮现一抹惊讶。

然而阿尔尚立刻恢复一贯的面无表情，彷佛戴上铁甲面具。

「……欢迎光临，请慢慢挑选。」

低沉而不带情感的喃喃说完，阿尔尚便静悄悄地走上厨房中的楼梯，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裘赛特僵立在当场，哀伤地垂下眼眸。

双唇紧抿的模样看来十分难过。

于是她买了一盒系著玫瑰色缎带的蛋白霜点心，离开了。

奥古斯特还不死心。

「外面正在下雪，还是叫个马车吧！我正好也要去剧场，不嫌弃的话请让我送您一程。」

对方却低著头拒绝了。

「我会在路上拦马车回去。」

说完便孤零零地在雪中渐渐走远。

奥古斯特只能乾著急，目送那如梦似幻的背影踏著宛如贵妇行走范本的步伐远去。回到店里后，阿尔尚已经换上白色的厨师服，戴著高高耸立的主厨帽走下楼。

奥古斯特从柜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在妮侬身旁往里头大叫。

「阿尔尚！你跟裘赛特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那种刻意疏远的态度绝对不单纯！裘赛特小姐不是为了见你才特地来店里的吗？让她回去也无所谓吗？」

妮侬吓了一跳，转身仰望奥古斯特。

原以为阿尔尚会皱起眉头摆出最擅长的臭脸，结果他依然面无表情。

「……就是一般的顾客，问我也答不出是什么关系。」

阿尔尚边答边开始在工作台上排列刀具和打泡器。这就表示已经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了。

◇　　◇　　◇

翌日──

奥古斯特趁阿尔尚不在的时候跑来店里，对著柜台后方正在顾店的妮侬不吐不快。

「那两个人肯定互相爱慕。」

这是他从昨天开始苦思至今得到的结论。

妮侬讶异得瞪大眼睛。

「咦咦？你说阿尔先生跟昨天那位漂亮得不得了的客人吗？互相爱慕是指……阿尔先生正……正在恋爱？」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妮侬红著脸不知所措──

「不过……昨天阿尔先生后来的确不大对劲。不但把该切成八块的苹果蛋糕切成十二块，还把南瓜派边缘烤焦了。还忘记先用冰水泡过就把手指伸进煮糖浆的锅里，结果烫得发出呻吟……」

不过妮侬也表示自己有些发现。

奥古斯特一边觉得好想亲眼看看阿尔尚恍神烫伤手指的情形，同时更加肯定自己的推论。

「果然没错！那个阿尔尚竟然如此魂不守舍，只有恋爱了这个可能。对象一定是裘赛特小姐！」

「可……可是阿尔先生说他不认识那位小姐啊？」

「问题就在这里！」

奥古斯特指著妮侬的鼻子，一脸得意地说道。

「阿尔尚绝不可能不认识裘赛特小姐，至少在罗格莎娜女王的茶会上一定见过面。那样的美人见过一次肯定忘不了，更何况阿尔尚还是裘赛特小姐的救命恩人。」

「这是怎么回事？」

妮侬好奇得往前靠了靠。

于是奥古斯特把阿尔尚从军时期的传说讲了一遍。

故事发生在圣历一八〇八年十一月，和贝尔加帝国签订和平协定的半年前。

艾尔布朗修城遭贝尔加帝国军队包围，陷入退无可退的绝境：巴尔特仑将军不得不下令撤军。

这样的情况要是维持到冬天，眼看著艾尔布朗修城就要被贝尔加军占领了。然而两军兵力悬殊，实在无可奈何。

此时巴尔特仑将军的「银色猎犬」却无视撤退命令勇往直前，其他士兵也受到鼓舞而随之前进。

据说当时战场上的阿尔尚简直所向披靡。

他以闪电之姿单骑闯入敌阵中心，举起步枪轰隆一声直直贯穿敌军司令眉心，手中挥舞的剑快如电光石火，使无数敌兵的咽喉、胸口血花四溅。光凭「电光石火的卡列尔」一个人就让贝尔加帝国溃不成军。

法洛利亚军奇迹似的反败为胜，守住了艾尔布朗修城。

「裘赛特小姐当时也在那座城里！」

革命爆发后，大部分贵族都选择逃亡至外国，但艾尔布朗修的领主善于审度时势，因此很早就开始支持革命政府。

除此之外，领主还自掏腰包购买面包等食粮免费发放给饥饿的民众，也因此深受领民爱戴，直到革命结束后依然保有领土，家人也安然留在城内。

后来巴尔特仑将军拥立罗格莎娜，宣布女王复辟，艾尔布朗修领主立刻转而支持保皇派以示决心。

贝尔加帝国撒军后，艾尔布朗修城里举行了庆祝会，慰劳巴尔特仑将军和麾下的士兵。

阿尔尚身为最有功劳的人，当然会受艾尔布朗修城主之女裘赛特小姐接见。

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深受拯救自己的年轻勇士吸引，拚命守护的美丽小姐让勇士深深著迷──这些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他们一定是那时候坠入爱河的！绝对错不了！」

奥古斯特脑海中浮现一幕幕浪漫的场景。

千金小姐受困于敌军包围，内心无比恐惧。

就在她发现友军开始撤退而万念俱灰时，一位勇士击溃敌人，为她守住了城堡。

──这位勇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亲自向他道谢。

战胜的庆祝会上，千金小姐忐忑不安地期待著，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带著孤独气质的银发青年。

千金小姐发现他非常年轻，岁数也和自己差不多，不禁有些讶异。

──您就是守护了这座城的人吧？阿尔尚‧卡列尔大人，请让我表达由衷的感谢。

美丽如白百合的千金小姐温柔地仰望著自己，勇士也忍不住为之心动。

──不必谢我，守护弱者是新国民军的义务。

表面上答得若无其事，内心却燃起对千金小姐的恋慕，让勇士有些纠结。

千金小姐偷偷溜出喧闹的宴会，独自在阳台陷入沉思，碰巧勇士也来到阳台躲避人群。

──卡列尔大人……

──裘赛特小姐……

两人站在星光闪耀下的阳台深情对望。

出乎意料的偶然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爱之火。

──卡列尔大人，我……自从刚才在大厅见面时就对您……

──我也是，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开始魂不守舍。叫我阿尔尚就好……

──那么也请您直呼我的名字。

勇者想紧紧拥抱千金小姐，却在最后一秒住手了。他深深告诫自己，必须无比珍惜这位清纯如白百合的女性。

──裘赛特，等战争结束国家恢复和平，我一定会回到这座城来迎接你，到时候希望你答应成为我的妻子。

──好的，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他们就是这样约定的。」

「好感人喔！」

奥古斯特即兴瞎说了一段阿尔尚与裘赛特初恋的故事，妮侬听得都出神了。

至于寒冬的夜晚站在阳台上聊天会不会冻得牙齿直打颤，阿尔尚说不说得出那种甜言蜜语，这些枝微末节全都被奥古斯特抛在脑后，因为他也沉醉在自己的妄想之中。

「然而在和贝尔加签订和平协定、战争彻底结束后，阿尔尚却辞去军职成为甜点师傅。他认为自己不再是军人，而甜点师傅的身分又配不上城主千金，所以退缩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妮侬的眼眶泛泪。

「阿尔先生的确很可能这么做。」

「是不是！」

奥古斯特突然放大音量。

「裘赛特小姐至今依然思念著阿尔尚啊！阿尔尚一定也是如此。」

否则那个冷静到令人讨厌的男人才不会把手指伸进煮化的糖浆，还因此烫伤了。

「可、可是……裘赛特小姐今年春天就要嫁给外国的王侯了……」

妮侬哀伤地抬头仰望奥古斯特，一双大眼睛里还盈满泪水。从奥古斯特的故事里听到阿尔尚这段身分悬殊之恋，似乎让她稚嫩的心灵很受伤。

奥古斯特继续激昂地说道：

「所以我们要阻止裘赛特小姐的婚事！支持相爱的恋人，成就一段命中注定的恋爱！」

要是能在现实中见证如此不可思议的圆满结局，就算一辈子都写喜剧也无妨──奥古斯特整个热血沸腾。

对了，为了成就这段恋情，我就把它写成剧本吧！

如假包换的纯爱故事，真真正正的圆满结局！

「妮侬，你肯帮忙吗？」

「当然，只要是为了阿尔先生！」

◇　　◇　　◇

事不宜迟，奥古斯特当晚就写了一封信给裘赛特。

持续至今早的低潮彷佛不存在，甜蜜的求爱词句源源不绝地自笔尖跃然纸上。

──为了对你彻底死心，我不知道尝了多少苦头。我一直深信你也是如此，忘了我才能得到幸福……

──直到如今，你将远赴海的彼岸那遥远的国度，真正成为我无法高攀的高贵存在，我才终于明白。真挚的爱恋一生只有这么一次，我根本无法放弃。

这真是我笔下的经典名句！绝对能让年轻女孩们满心陶醉，感动得掉下眼泪！

奥古斯特一阵自卖自夸，最后才写上寄件人的名字──

『阿尔尚‧卡列尔』

这封信后来转到妮侬手中，由她送到裘赛特暂居之处──艾尔布朗修伯爵位于巴黎榭的别墅。

妮侬出任务时，店里则由奥古斯特看顾。

阿尔尚刚从拉斐安罗斯宫回来，看到柜台时不禁大皱眉头。

「谢谢您的光临！请记得下次再来，美丽的女士！」

奥古斯特正在送一位来店的妇人离开。

「……我不记得有顾你来看店。要是没人找你写剧本了，就给我去别的地方找工作。妮侬人呢？」

「她去当爱的信使了！」

今天的奥古斯特一点也不在意阿尔尚的嘲讽。他若无其事地答完，阿尔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双马尾摇啊摇的妮侬正好跑进店门。她的脸颊红通通的，眼睛也闪闪发亮。

「奥古先生！裘赛特小姐回信了！」

发现厨房中的阿尔尚正惊恐地瞪著自己，妮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妮侬畏畏缩缩地抬眼偷瞄阿尔尚，似乎很担心他会生气。

「是我拜托妮侬的，请她帮忙把你的信交给裘赛特小姐。虽然信是我写的，但妮侬并不知道，所以别责备她。」

妮侬听完拚命摇头。

「不，我知道信不是阿尔先生写的。可是我想帮阿尔先生……」

胸前的手还紧紧握著回信，鼻尖也还红红的，但妮侬毫不退缩。

「……」

即使阿尔尚皱著眉头不发一语，妮侬依然努力说下去。

「而、而且……我把奥古先生写的信送到裘赛特小姐的宅邸时，门口的侍卫一开始还叫我『回去』，也不肯收信。但我还是在宅邸周围走来走去，结果裘赛特小姐的贴身仕女出来了，还偷偷放我从后门进去。

后来裘赛特小姐在房间里接见我，我对她说：

『我是替阿尔先生来送信给裘赛特小姐的。』

裘赛特小姐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收下信当场打开了。

裘赛特小姐看信的时候还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拿信的手也微微颤抖。」

「……」

阿尔尚默默地听著妮侬描述，表情依然非常严肃。

奥古斯特仔细听著妮侬叙述经过，紧张得心跳加速。

我的信真的能让裘赛特小姐回心转意吗？

眼前彷佛出现那噙著泪水阅读信件的美丽身影。

「看完信之后，裘赛特小姐把信按在胸口，闭著眼睛想了好久。」

「真的吗？」

奥古斯特的声音透著兴奋。

「真的。」

妮侬用力点了点头。

阿尔尚始终保持沉默。

「裘赛特小姐说她马上回信，要我等一下。」

「……」

「后来她真的马上就写好这封信，还温柔地对我说：『请帮我转交给店长。』」

「……」

妮侬双手捧著白色的信封递给阿尔尚，同时认真地抬头望著他。

「裘赛特小姐说要『交给店长』，所以这封信是写给阿尔先生您的，请收下！」

「她说得没错，阿尔尚，你该看看这封信！」

奥古斯特也如此强调。

根据妮侬的描述，裘赛特对那封信的印象应该不差。

收到因故而无法聚首的恋人来信，开心之余难掩悲伤也是人之常情。

裘赛特的表现正是如此。

（回信里一定写满了她对阿尔尚的情意。毕竟含蓄婉约的女性往往容易把炽烈的情感藏在心里。）

否则一个结婚在即的千金小姐也不会独自跑来阿尔尚店里。

阿尔尚一脸不悦地走近柜台，推开奥古斯特。

他从柜台上接过妮侬手里的信，当场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便笺，阿尔尚摊开后一览而过。

（要是她邀阿尔尚私奔，我一定要协助他们。）

奥古斯特暗自下定决心。他和妮侬两人直盯著阿尔尚，只见他看完信后抬起头。

接著连便笺带信封一起塞给奥古斯特。

信纸碰到奥古斯特胸前，发出「唦」的一声。

「我……我可以看吗？」

奥古斯特的声音高了八度，急忙趁阿尔尚改变心意前收下信笺迅速浏览。

『致亲切的先生：

承蒙您贴心关怀，即将远嫁他国的小女子由衷感谢。

小女子虽柔弱无力，但衷心期盼能尽一己之力，不辱祖国之名。

三月即将赴国外完婚，但愿婚前有幸一见杏花绽放的美景。

也祝您今后平安康健。

小女子敬上』

（呃……就这样？）

回信的内容温婉有礼，但却十分见外。

完全看不到情侣应有的互动，也不见埋藏情意的只字片语。

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名字也没写清楚，不过是一张即使被人发现也毫无影响的问候函。

更别说什么真实的恋爱和圆满结局了。

看到奥古斯特的表情，妮侬也察觉信中内容恐怕不太妙，脸色沉了下来。

「这下总该打醒你那愚蠢的妄想了吧？」

阿尔尚从奥古斯特手中夺回信纸，一把撕成两半。冰冷的撕纸声陆续传来，信件已被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

（这是为什么……）

奥古斯特呆站在原地。

「……我绝不可能和艾尔布朗修伯爵千金有什么发展。」

阿尔尚凶巴巴地丢下这句话便回到二楼的房间，上楼时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妮侬忍不住问：

「奥古先生，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奥古斯特彷佛站在舞台正中央却忘了台词的演员，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　　◇　　◇

当天晚上──

奥古斯特待在剧场后台写新剧本，阿尔尚和裘赛特的事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们在店里见面时的样子明明就很不自然……）

裘赛特的眼神里藏著悲伤，阿尔尚则是强自压抑似的面无表情。

剧本一点进度也没有。

「什么没头没脑的圆满喜剧，根本是骗人的嘛！」

忍不住把刚写了几笔的纸揉成一团。就在这时──

「奥古弟弟，观众席上有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美人喔！你快过来看看，顺便换个心情嘛！」

剧团的当家女伶之一──玛侬兴奋地跑来通知。

那么漂亮的美人必须一看，当作日后的参考也好。而且她绝对是奥古弟弟你喜欢的类型！尽管剧目正在进行，玛侬还是边说边把奥古斯特拉到舞台侧边，偷偷窥视观众席。

「你看，坐在第五排最边边那位！我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银发！而且她的气质好好，又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感觉，就像最近大家都在讨论的裘赛特小姐一样！该不会是她本人吧？啊哈哈哈，怎么可能嘛！」

玛侬在一旁喋喋不休，奥古斯特则讶异得阖不拢嘴。

（什么该不会是，她就是裘赛特小姐本人啊！）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观众席？

虽然奥古斯特的确说过自己写的剧正在爱德华喜剧团上演，希望裘赛特来捧场──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了！

舞台上正好演到搞笑桥段，演员滑稽的对话引得台下一阵爆笑。

这类鸡同鸭讲的对话场面总会让观众情绪高昂，也是戏剧的高潮之一。

然而裘赛特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

美丽的眼眸中满是忧愁，紧抿的双唇彷佛带著哀伤，苍白的脸庞始终紧绷。

（这里明明是笑点……为什么露出那么哀伤的表情呢？）

观众席传来阵阵笑声。

只有裘赛特一人笑不出来。

她皱著眉头，表情越来越哀痛。

（这明明是一出……引人欢笑的喜剧啊！）

奥古斯特咬著牙，对自己的别脚写作能力既懊恼又无奈。

◇　　◇　　◇

喜剧在观众的鼓掌欢呼中落幕，奥古斯特立刻从后门离开，快步赶至剧场大门口。

（裘赛特小姐来看戏不就是因为我自称阿尔尚的朋友吗？所以她还是很在意阿尔尚的吧？）

之前看到那样礼貌性的回信，奥古斯特心都凉了。何况阿尔尚还警告他，再搞这种花样就不准进店里。

但是亲眼见到人家如此哀伤地观赏喜剧，怎么可能当作不知道！

奥古斯特连件外套都没披就跑出来，整个人快冻僵了，呼出来的气息化成阵阵白烟。观众从灯光照明下的大门口鱼贯步出，大家脸上都带著尽兴的笑容。

裘赛特也在人群之中。她低著头，用附有兜帽的斗篷紧紧裹住自己。

然后静悄悄地往奥古斯特所站之处的反方向走开。若是大白天还无所谓，这个时间可不适合年轻小姐独自走动。裘赛特小姐打算去拦马车吗？奥古斯特迈步奔跑，心想得在上车前叫住她。

就在这时，小巷里走出一个穿著外套的男子，往裘赛特身边靠近。男子似乎出声叫住裘赛特，而裘赛特回头一看，下一秒已经跌进对方怀里。

（！）

男子熟门熟路地把裘赛特拖进小巷里。

奥古斯特拚命奔跑，终于在巷口看见抱著裘赛特跑掉的男子背影。

不只一个人，还有一个同伙！

小巷的另一头停著一辆马车，两个男人就带著裘赛特钻进车厢扬长而去。

奥古斯特对马车上的徽章有印象。

（那不是巴泰尤伯爵家的马车吗？）

那个送上国宝级的钻石却被礼貌退回，对裘赛特著迷到近乎偏执的男人。

（糟了！裘赛特小姐有危险！）

第二章 营救千金小姐与最后的道别

关店之后，阿尔尚正在厨房里准备明天要卖的甜点，后门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敲门声。

他皱起眉头，一开门就看见奥古斯特在这大冬天里连外套也没穿，站在门口顶著冻紫的嘴唇大叫。

「阿尔尚！裘赛特小姐被巴泰尤伯爵绑架了！叫宪兵恐怕无法立刻出动，万一事情传开了更影响裘赛特小姐的清誉。快跟我一起去救她！」

◇　　◇　　◇

阿尔尚边脱边丢下厨师服和主厨帽，迅速奔上楼拿了外套和步枪，接著把外套丢给奥古斯特叫他穿上。

看到阿尔尚只穿著一件衬衫就背著步枪跑出后门，奥古斯特也边穿外套边跟出去，绕到店面后侧。

阿尔尚已经骑在马背上，看到奥古斯特伸出手也没多说什么，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拉上马，安置在自己身前。

两人就在飘雪的夜路上策马急奔。

夹杂著冰霰的风打在脸颊和耳朵上，肌肤冻得彷佛快裂开。奥古斯特穿著外套还好，阿尔尚想必更冷。

然而双眼透著精光、表情无比严肃的阿尔尚似乎不觉得冷，依旧策马笔直向前。

马蹄声划破黑夜，风声在耳边低吼。

阿尔尚宛如一只银色的猎犬。

阿尔尚去年夏天在街上击退盗匪时，奥古斯特就见识过一次人称「电光石火」的英姿。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比当时更认真而严肃，显然更著急。

（原来他也担心裘赛特小姐的安危……）

奥古斯特心里也非常担忧。

（别担心，听说巴泰尤伯爵把裘赛特小姐奉为女神，应该不会突然对她动粗。）

心里是如此祈祷，但一想到裘赛特小姐结婚在即，无计可施的伯爵可能采取更强硬的行动，反而越来越焦虑了。

抵达巴泰尤伯爵的宅邸后，奥古斯特立刻敲门表示自己是子爵家的人，也是女王派来的使者，特地前来拜访伯爵。

一头金发、容貌温和的奥古斯特看起来家境不错，出来接待的执事似乎不敢直接把他赶走，于是便让他进屋了。

「请往这边走。」

远在奥古斯特身后的浓浓夜色中，雪花依然静静地飞舞。除了风声之外没有其他声响。

奥古斯特暗自呢喃。

（阿尔尚，接下来就靠你了！）

◇　　◇　　◇

确定奥古斯特进入宅邸后，肩上背著步枪的阿尔尚轻松地翻越围墙，闯进宅邸之中。

犀利的目光扫过窗户，发现三楼面对阳台、采光良好的房间里透出灯光，立刻攀著树木爬上阳台，侧耳倾听屋内动静。

屋里似乎有人。

「请别再靠近我，我今年春天就要嫁到席萨利欧公国了。」

「所以你只要在那之前与我相好，就不必去什么席萨利欧了啊！女王派使者来了，必须快一点！」

一听到猴急男人的声音，阿尔尚立刻用装著刺刀的枪口击破玻璃窗。

喀啷一声，玻璃碎片散落屋内。

一只手伸进窗内打开锁，门也随之开启。

冰冷的风雪吹进屋里，窗帘大幅翻飞。

「什……什么人！」

「！」

疑似巴泰尤伯爵的男人正缓缓逼近跪在床上的裘赛特，突然一脸紧张地大叫，吓得裘赛特倒抽一口气。

阿尔尚没说半句话，举起枪托就往巴泰尤伯爵下颚重重一击，使他往后翻倒。

「咕唔！」

伯爵从床上跌落地面。

还没来得及呼救，又是一枪托猛然击中心窝。

「唔！」

伯爵吃惊地瞪大双眼，接著脖子一歪便昏倒了。

阿尔尚没有手下留情，伯爵的骨头可能断了。清醒之后恐怕会痛不欲生，可惜完全不值得同情。

宅邸的佣人毫无前来探视的迹象，看来伯爵可能事先下令，即使发现些许动静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阿尔尚回头探视裘赛特，发现她不发一语地紧抓著自己。

或许是惊吓过度，裘赛特颤抖的双肩显得纤弱无助，低垂的颈项也显得细瘦而惨白。

「……」

阿尔尚不禁想轻抚那单薄的背和小小的头，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默默闭上眼睛咬紧嘴唇，用力握紧伸出的手，用压抑情感的低沉声音轻轻说道：

「……再忍耐一下。」

然后牵著裘赛特的手走出阳台。

阿尔尚让裘赛特环住自己的脖子，背著她爬下树，往大门方向走。带著裘赛特走出宅邸时，奥古斯特已经拦好马车等在外头了。

「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心想你应该已经顺利找到她，所以就提前离开了。反正再待下去也见不到伯爵本人吧？」

奥古斯特轻轻一笑。

阿尔尚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这次倒是做得很好。」

◇　　◇　　◇

后来──

担心裘赛特的奥古斯特陪著她一起坐马车，阿尔尚则骑马随两人回到奥古斯特家的宅邸。

裘赛特不但面容憔悴，衣服也弄脏了，因此两人决定先送她到奥古斯特家照顾。

先让世代都在格禄家服务的能干执事为裘赛特换衣服、准备好温热的饮料，再派人到裘赛特家中通知。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奥古斯特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向阿尔尚。他没有坐在长椅上休息，只是披著外套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里。

「你去看看裘赛特小姐如何吧？反正前来迎接的人不会马上就到。有你陪在身边，她应该也会比较放心。」

奥古斯特轻声问道，阿尔尚依然不带感情地低声回答：

「……不，不用了。」

略带灰色的青蓝眼眸浮现淡淡的忧郁。

（听到我说裘赛特小姐被人绑架时，明明毫不犹豫就脱下厨师服和主厨帽丢在一旁了……）

要是裘赛特对他而言一点都不特别，刚才又怎么会那么拚命？

何况现在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

「阿尔尚，裘赛特小姐不是你重视的人吗？」

就算知道对方会生气，奥古斯特还是忍不住逼问。

既然为了她在下雪的夜里一脸紧张地拚命策马狂奔，不就表示她很重要吗？

「等到迎接的人抵达，你说不定永远没机会再和她说话了。只能趁现在向她表明心意不是吗！」

为什么反而是我难过得快哭出来啊？

还为了这种顽固的男人大吼大叫。

这时阿尔尚平静地俯视奥古斯特，喃喃地开口了。

「奥古斯特……」

第一次听到阿尔尚叫自己的名字，奥古斯特愣了一下。

他……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幻听吧？

还没来得及回应，奥古斯特已经和阿尔尚四目相交，只听到他冷冷地低声说道：

「……谢谢你来通知我。」

奥古斯特惊讶的程度达到新高，内心无比激动。

（他……他道谢了！阿尔尚……竟然对我说……说说说了谢谢──）

惊讶过度导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那……那当然。」

我们是朋友嘛──结果这句话被吞回肚里，因为奥古斯特又想哭了。

（搞什么，竟然转移话题……）

阿尔尚一直凝视著窗边。

那眼神彷佛和裘赛特注视舞台时的哀伤眼神重叠，令奥古斯特无语凝噎。

（老顽固！笨蛋！爱耍帅！铁面人！）

内心毫无保留地飙过一串咒骂──然而阿尔尚凝视窗外落雪的眼神太过平静，奥古斯特实在骂不出口。

奥古斯特在一旁含泪瞪著凝视雪花飘落的阿尔尚，同样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派去艾尔布朗修宅邸的使者回来了，同时呈报裘赛特的父亲──艾尔布朗修伯爵来访的消息。

随之出现的是一位文质彬彬却脸色铁青的银发男性。

这个人正是艾尔布朗修伯爵。一看到他的脸，奥古斯特只觉得心脏噗通乱跳。

（他长得……好像阿尔尚？）

因为都是银发？

不对，轮廓也莫名有些相似。

伯爵见到阿尔尚时大吃一惊，表情僵在脸上。

彷佛见鬼了一样。

阿尔尚面无表情地回视伯爵。

「……」

伯爵慌忙转开视线，问道：

「我女儿在哪里？」

得知父亲到来，裘赛特也出现了。

发现父亲和阿尔尚都在房间里，裘赛特也讶异得双眼圆睁。

接著便跑过去扑进父亲怀里，额头抵著父亲的手臂。

「……是卡列尔主厨救了我。」

裘赛特的声音有些沙哑。

艾尔布朗修伯爵紧紧抱住裘赛特，十分刻意地将目光转回阿尔尚身上。

站在伯爵面前的青年长著一头和伯爵与裘赛特相同的银发。

望著同时出现在眼前的三人──不只是艾尔布朗修伯爵，连裘赛特看起来都跟阿尔尚有些神似。

（阿尔尚说过自己来自巴黎榭的老街，家里孩子很多又很穷，所以才会从军混口饭吃。可是──他该不会……）

乱糟糟的心跳再次加快速度。

从军时期的阿尔尚唯独那一次违抗了巴尔特仑将军的命令。

面对围困艾尔布朗修城的贝尔加帝国大军，他一个人莽撞地突破重围。

那件事后来传为佳话，成为勇者奇迹似的逆转局势的故事。

问题是──

万一当时驱策阿尔尚前进的动力既不是勇敢也不是战士的骄傲，更不是为了守护法洛利亚，纯粹只是为了拯救艾尔布朗修城──拯救困在其中那些……和自己发色相同的人呢？

听说裘赛特遭遇危险时，他连一秒都没犹豫就脱掉了厨师服。

如果当时的他也是如此，还没思考就先冲出去了呢？

毕竟阿尔尚是艾尔布朗修伯爵的──

就在奥古斯特心里的推测转为确信时。

艾尔布朗修伯爵终于开口了。他用苦涩而沙哑的声音对阿尔尚说：

「承蒙你两次搭救，实在非常感谢。」

阿尔尚淡淡地回答。

「不必向我道谢，我只是做了当下该做的事。上次如此，这次也一样……」

伯爵低头致意，也向奥古斯特表示日后会再来答谢，然后搂著裘赛特准备离开。这时裘赛特突然回头望著阿尔尚，迷蒙的眼眸中含著一种走投无路的情意。

「卡列尔主厨，请问……你有思慕的对象吗？」

银发的裘赛特和银发的阿尔尚凝眸对望。

「……只有一个视如自身心脏的对象。」

阿尔尚静静地答道，带著灰色的青蓝眼眸和裘赛特的水蓝眼眸一样，都泛著一层寂寞的光晕。

裘赛特一脸泫然欲泣，喃喃说道：

「那个人真幸福呢……」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裘赛特转过身，和父亲一同离开了。

阿尔尚目送两人离去，眼神看似淡漠却透著一丝伤感。奥古斯特看著这一幕，胸口有种满溢到快裂开的感觉。

◇　　◇　　◇

事情过后──

阿尔尚望著银发父女远去的背影，心里有股淡淡的痛楚。

自己懂事的时候就住在巴黎榭老街的贫困家庭里。

众多的兄弟姊妹、父亲和母亲不是褐发就是黑发，全家只有阿尔尚的头发是银色的。

阿尔尚一直以为父亲之所以只挑他拳打脚踢，一定是因为头发的颜色。

母亲表面上没有护著阿尔尚，却趁父亲不在时偷偷替他擦药包扎，然后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粗糙的脸颊蹭他的脸。

「好可怜……」

母亲喃喃说道。

「你真是个不幸又没人疼的孩子……」

泪水沾湿了阿尔尚的脸颊。

其他兄弟姊妹也效法父亲，不是用力揍他就是偷偷戳他，所以阿尔尚总是一个人玩。

他每天都蹲在路边，仰望耸立在远方那白天闪耀著白色与金色、傍晚又被夕阳染成玫瑰红的拉斐安罗斯宫，拿著树枝在地上描绘它的模样。住在附近的别扭老学者看到了，于是主动和他说话。

明明只是小孩子的涂鸦，老学者却不停挑毛病：那边的柱子形状不对，那样根本撑不住屋顶，还有墙壁也画得很奇怪……

「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建筑物结构图。」

于是阿尔尚跟著老学者进了图书馆。

「我怕吵所以讨厌小孩，不过你很安静，带在身边也不会妨碍我。」老人如此说道。

后来阿尔尚就经常陪老学者去图书馆，不时会收到甜点当作谢礼。

虽然只是洒了糖粉的油炸点心或裹著糖霜的杏仁蛋糕，但能吃到甜点对阿尔尚而言就很幸福了。

阿尔尚八岁那年春天──

那一天，街上的杏树上开满了杏花。

路旁的树木彷佛裹上一层粉红色的糖霜，整齐地在青空下一字排开，淡粉色的花瓣随著春风翩翩飞舞。阿尔尚正想坐在树下吃那块裹著白色糖霜的蛋糕，却发现树后有个陌生女孩正在哭泣。

女孩的头发和阿尔尚一样，都是银色的。

阿尔尚探头问对方怎么了，女孩吓了一跳，盯著阿尔尚的头发显得非常惊慌。

「我刚才被狗追，结果摔倒了。」

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漂亮的衣服上满是泥巴，雪白的膝盖上还渗著鲜血。阿尔尚牵著女孩走到河边，替她清洗伤口。

「衣服回去洗一洗就乾净了。」阿尔尚如此安慰女孩，然后一人一半吃掉了那块裹著糖霜的杏仁蛋糕。

「跟你说喔……我听到父亲和执事的对话，说我还有个哥哥。我很想见见他，所以拜托在马房工作的男生带我来这里。可是他被狗一吠就吓得逃跑了……」

后来奶妈出来找人，女孩就跟著回家了。

而革命就发生在那一年的八月。

上了年纪后经常躺在床上的学者和母亲都在暴动中不幸身亡，阿尔尚也被父亲拋弃。

卖内脏肉类的店家老板收留了阿尔尚，条件是要在店里拚命工作，自此之后他就没再尝过甜点了。

最后一次吃甜点就是和那个女孩分享的蛋糕，因此阿尔尚不时会想起当天的情景。

想起奶妈叫那个女孩「裘赛特小姐」，还说「明天就要回艾尔布朗修的城堡了」，以及女孩有个头发颜色和自己一样的「哥哥」。

第二次见到女孩则是九年之后──在艾尔布朗修的城堡。

女孩出落得美丽动人，凝视阿尔尚的眼神彷佛在说很想立刻飞奔过来。但她始终没有主动过来说话，雪白清秀的脸庞写满哀伤。

女孩的父亲也是如此。艾尔布朗修的领主和女儿一样有著一头银发，向阿尔尚道谢时也是一脸有苦难言地注视著他。自此之后，他们就一直刻意避开阿尔尚。

后来阿尔尚从军中退役，在巴黎榭的甜点烘焙坊学艺。直到后来成为女王御用甜点师，开始在茶会上服务，才再次见到裘赛特。

然而裘赛特似乎很怕与阿尔尚对视，因此阿尔尚也刻意不看她，假装互不相识。

去年秋天，罗格莎娜突然开口问起阿尔尚。

「阿尔尚，我这里有一门不错的亲事，想介绍给艾尔布朗修伯爵的千金喔！你觉得如何？可以继续谈吗？」

摆满贵重的精装书和各种美术品的女王私人房间中，罗格莎娜正一脸幸福地品尝淋上焦糖酱的芙朗──将卡士达酱和面粉打成糊后凝固而成的甜点。「咬起来好有弹性，真好吃。」她边吃边称赞，突然放下汤匙仰望阿尔尚，露出狡黠的神情。

阿尔尚拿起饰有玫瑰图案的金边茶杯，再次斟满茶。

「……这种事不该问我吧？」

语气无比平淡。

「既然公主说是不错的亲事，那应该真的不错。只要伯爵千金同意就没问题了吧？」

罗格莎娜听完，盯著阿尔尚的眼神更认真了。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不提喔？」

「我没有立场发表意见。」

「是吗……」

罗格莎娜沉下脸喃喃自语，没有再向阿尔尚提起这件事。

阿尔尚也没有多说什么。

◇　　◇　　◇

巴泰尤伯爵绑架女王养女一事后来私下解决。依照女王的命令，巴泰尤伯爵捐给国家一大笔钱，几乎倾家荡产。

「这回如此轻易就放过你，你可要心怀感激！」

罗格莎娜竖起眉毛怒斥道。

随后立刻露出忧愁的神色。

「幸好裘赛特并无大碍。阿尔尚，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女王的笑容里似乎带著一点哀伤。

阿尔尚依旧沉默不语。

时序进入三月，裘赛特离开法洛利亚的日子终于到来。

◇　　◇　　◇

那一天，从清晨就开始下雨。

烘焙坊的厨房中，阿尔尚先用冰水冷却手指，才伸进锅里接触沸腾冒泡的糖浆。

迅速沾起化成膏状的砂糖，在拇指和食指间确认黏稠度，然后关火。右手拿起刀子，左手握著用纸卷束起的两支叉子，转动叉子汲取糖膏。

糖膏拉出带著淡淡玫瑰色的线条，在半空中闪闪发亮。

先迅速拉至眼睛的高度再放下，手指迅速俐落地不断旋转叉子，纺出细致的糖线。

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落回锅中的糖表面出现丝丝光泽。如瀑布般奔流而下的透亮甘甜一再被拉长、卷束，只见不停旋转的叉子发出闪闪光芒。

最后糖膏形成一块看似线束的软糖块，阿尔尚放下手中的刀叉，徒手将糖块水平拉长、对摺后扭转。

他低头专注地盯著手中分秒变化的糖，反覆拉长、对摺、扭转再拉长，让空气进入依然热烫的糖块之间。

带著淡淡玫瑰红的糖块逐渐泛出白金似的高雅光泽，这时烤炉中也传出烤蛋糕的甜美芬芳。

◇　　◇　　◇

（杏花……没有开。）

裘赛特心情忧郁地凝视著自家宅邸窗外的杏树。

外头的天色从清晨到现在始终灰蒙蒙的，杏树上的花苞在冰冷的雨中全缩起来了，毫无绽放的迹象。

前来迎娶的马车不久后即将抵达位于巴黎榭的宅邸。

而裘赛特也将搭乘马车前往港口。

自从冬天那个下雪的夜晚，阿尔尚从巴泰尤伯爵手里救回自己后，两人在女王的茶会上又见过几次面，但双方都没有主动开口。

其实裘赛特很想向阿尔尚道谢。

小时候初见面那次，贝尔加帝国军队围攻艾尔布朗修城时，每次都是阿尔尚救了自己。

听说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时，裘赛特说什么都想见他一面，因此偷偷跷家。

那个男孩有著和裘赛特相同的银发，年纪比裘赛特稍长一些，虽然沉默寡言却很体贴，还把自己的点心分给裘赛特吃。

坐在粉红花瓣轻轻飘落的杏树下，两人默默地吃著裹著糖霜的蛋糕，心里觉得好温暖、好踏实。

其实裘赛特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对方说。

想深入了解那个和自己与父亲一样满头银发的男孩。

革命爆发后两人一直无法再见，裘赛特时常回想起小时候的那一天。直到长大后的阿尔尚成为解救城堡的勇者出现在眼前，裘赛特的心跳声大到有如擂鼓，迟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多么英俊挺拔的青年！

外型精悍，浑身散发出沉默而坚强的气质。

裘赛特好想飞奔过去紧紧抱住他。

她对父亲说，拯救我们城堡的人是我哥哥，也是你的儿子，希望父亲主动和他说说话，结果却被严厉斥责，还不许她提起这件事。

艾尔布朗修伯爵说，不能承认阿尔尚是自己的儿子。

裘赛特对此深感抱歉，也不好意思和阿尔尚说话了。

直到雅尔特纳之混沌告终，国家恢复和平，裘赛特又在罗格莎娜女王的茶会上见到为宾客服务的阿尔尚，内心依旧如往日般激动。

他为什么成了甜点师？

不是很受巴尔特仑将军重用吗？

明明有许多疑问想上前问他，结果还是做不到。每次刻意转移视线不看阿尔尚，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一分。

裘赛特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个银发青年。

那已经是恋爱了。

偏偏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裘赛特心里很害怕，更是刻意疏远阿尔尚。

就在这时，女王提出了亲事。

「我很看好你的美貌与气质，希望你成为我的养女，嫁给席萨利欧公国的亲王。你意下如何？如果你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可以考虑其他人选。」

裘赛特答道：

「我答应。」

还说自己没有心上人。

年纪比裘赛特小但无比坚强明智而华丽的女王面露忧色。

「是吗……」

她如此应道。

「你们果然很像。」

彷佛喃喃地自言自语。

至于「你们」之中的另一个人是谁，裘赛特当时并不知道。

◇　　◇　　◇

迎娶的马车抵达，女仆前来通知。

「我马上下去。」

裘赛特应道。她再次透过细雨蒙蒙的窗户凝望院中的杏树，然后眨眨眼，离开房间。

侍从撑起伞护送裘赛特搭上马车。

法洛利亚的外交官已坐在马车里，他也要随行前往席萨利欧公国。

为了避免沾上污泥，裘赛特拉起裙襬缓步前进，踏上放置在马车底下的台阶，在侍从搀扶下搭上马车。

马车在绵绵细雨中启程。

就在刚驶出大门时──

「请等一下！」

突然听到有人叫喊，一个身穿宽松外套、绑著双马尾的女孩飞奔出来。

是在阿尔尚店里工作的女孩。

「请停车！」

马车停下了。

裘赛特请人打开车门探出身子，看到绑著双马尾的女孩像当初送信来时一样，脸颊泛红但无比认真地说道：

「这是阿尔先生送给您的结婚贺礼。」

裘赛特的心脏噗通一跳。

女孩的连帽外套被雨淋得湿答答的，她站在心跳加速的裘赛特面前，递出双手捧著的大竹篮。

再不快点收下，女孩可要继续淋雨了。裘赛特急忙伸手抓住竹篮。

竹篮沉甸甸的，盖著一层遮雨布但没怎么淋湿。女孩一定很努力地用那小小的身躯挡雨，才能安然送达吧？

「谢谢……」

裘赛特竭尽所能地挤出这句话，脸颊还红通通的女孩满意地一笑，随后便离开了。

关上车门，马车再次出发。女孩之前送来的信并不是阿尔尚写的，从字里行间一下就看出来了。

但这一定是他亲自──

揭开遮雨布，篮中是一个包在水蓝色薄纸中的盒子，银色的缎带系成一朵花的形状。

裘赛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拿出盒子放在腿上，伸出紧张得僵硬的手指解开缎带，小心翼翼地拆开水蓝色的薄纸。

一个可爱的木箱出现在眼前，上头描绘著群聚在翠绿树梢的鸟儿。

裘赛特屏住呼吸，继续打开盒盖。

打开盒子的瞬间，裘赛特心里充满感动。

盒子里放著一个裹著粉红色糖霜、做成花朵形状的杏仁蛋糕。

水亮而甘甜的花朵蛋糕四周围绕著无数、无数朵绽放的小花。

用砂糖和杏仁粉揉捏成馅料状的杏仁糖霜捏花、运用溶化的砂糖饴制作的透明拉花，每一朵花都是淡淡的粉红色，每片花瓣都精致得必须靠指尖仔细制作。如此小巧动人的花朵塞满了整个蛋糕盒。

这是……玫瑰色？不对，这个颜色更柔和、更惹人怜爱──

是杏花的颜色。

（砂糖做的……杏花。）

裘赛特眼眸深处浮现遍开在水蓝色天空下的杏花，砂糖和奶油的香甜随著一股怀念猕漫心间。

那是很久以前的回忆。

两人分享杏仁蛋糕的安稳时光。

坐在对面的法洛利亚外交官深感好奇地探头窥视。

「噢……」

不禁佩服得低声赞叹。

「好像用甜点画成的绘本！邻近的巴哈尔姆王国很流行这种图画似的装饰蛋糕【pièce montée】呢！据说巴哈尔姆的名厨威尔汉穆‧霍夫曼等人曾在国王宴请外宾的晚宴上大展身手，运用精致的糖饰和奶油挥洒出磅礴神话中的一幕，让饮食艺术家赞不绝口。不过法洛利亚的甜点师傅也不是泛泛之辈。虽然不像神话故事那么壮阔，却有一种朴实温馨的感觉，十分可爱。看得出制作的人非常用心。」

「……的确如此，这礼物太棒了。」

声音不自主地颤抖，眼眶越来越热，笑中带泪的裘赛特勉强答道。

原来阿尔尚还记得那一天。

那天两人在杏花盛开的树下，分享裹著雪一般白色糖霜的杏仁蛋糕。

那个暖心、温柔又甜美的回忆。

裘赛特眨了眨眼，不让泪水夺眶而出。

那时她问阿尔尚是否有心上人。

──……只有一个视如自身心脏的对象。

阿尔尚如此回答。

眼神中透著决心。

原来阿尔尚的恋情也说不出口。

就像裘赛特的恋情无法实现一样，阿尔尚的恋情也没有结果。但他并不后悔付出真心。

──那句话中隐含著这样的心意。

裘赛特也不曾后悔与阿尔尚相遇后的种种。

（我已经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那是用甜点描绘而成，名叫回忆的小小绘本。尝起来一定也是终生难忘的甜蜜滋味吧？

尝过之后也许就忍不住泪水了。

所以只能一个人偷偷品尝。

但愿阿尔尚──我最珍惜的哥哥终有一天得偿宿愿。

无论以何种形式，但愿哥哥与心上人有一天能两情相悦，相亲相爱。

啊……我衷心期盼那一天终将到来。

春季的雨静静飘落，往港边前进的马车微微摇晃。

裘赛特凝视著盒中绽放的杏花，惹人怜爱的粉红色花朵彷佛在祝福自己。于是她许下最后的心愿──祝福阿尔尚。

◇　　◇　　◇

圣历一八一三年春天，艾尔布朗修的白百合──裘赛特公主出嫁了。

奥古斯特写的新喜剧在巴黎榭的爱德华喜剧剧场上演，结果大受欢迎，连续几天座无虚席，还有人站著欣赏。

《杏花新娘》这部轻快的喜剧成为他初期的代表作，描述伯爵千金爱上在街上偶遇的年轻人，而对方正是隐瞒身分在外的异国王子，后来伯爵千金嫁到王子的国家，结局皆大欢喜圆满收场。

「可惜这种幸福的故事不会发生在现实中啊……」

乐园大道上的小小甜点坊里，奥古斯特感伤地向绑著双马尾的少女倾诉。

「所以我想……让这种幸福美满的结局在舞台上成真也不错。」

尾声 回忆过去

裘赛特踏上旅程两天后的下午，阿尔尚来到拉斐安罗斯宫中女王的私人房间，正在桌上排列甜点。

「哇！是裹了砂糖的杏仁蛋糕，还做成花朵的形状！有春天的感觉，真可爱！」

罗格莎娜坐在沙发上，眼睛闪闪发亮。

杏仁蛋糕是用另一个模子烤的，比送给裘赛特那个小了一些，但一样裹著粉红色的糖霜。

罗格莎娜捏起一块，十分怀念地瞧了半天。

「呵呵，好像杏花喔！小时候为了接落下的杏花，还把裙子整个掀起来在宫里的庭院到处跑，结果被奶奶骂了。」

她噘起嘴唇，轻轻抿了一口。

手中的蛋糕比面粉做的更湿润甘甜，吞下之后令人忍不住微笑。

「好好吃……因为是常见的简单点心，反而更让人想起从前吧？温和的味道真令人怀念。」

说完又咬了一口，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的『女儿』现在应该在船上吃著你送的蛋糕，回想法洛利亚的点点滴滴吧？」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阿尔尚站在罗格莎娜身边，抿著嘴面无表情地准备餐食。

看著阿尔尚的模样，罗格莎娜眼里浮现浅浅的阴郁，接著似乎想安慰他，又用温柔的语气补上一句。

「席萨利欧的亲王虽然是因为王妃突然病逝而再婚，但听说是个心胸开阔而正直的人，也很积极地资助有才华的艺术家。相信他一定会珍惜裘赛特的。」

阿尔尚张开嘴巴，淡淡地回应。

「……既然公主这么说，那应该就没错。」

回顾过去明明不见得都是开心的事，却总是让人莫名觉得温暖而怀念。

粉红花瓣飞舞的杏树下，银发少女正开心地吃著裹了白色糖霜的杏仁蛋糕。

「阿尔尚……如果我像裘赛特那样嫁到国外怎么办？不是开玩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为了法洛利亚而不得不那么做……」

「没关系。」

或许是因为心里想著裘赛特，忍不住想像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会如何吧？阿尔尚低头看著不安地仰望自己的罗格莎娜，静静答道：

「我的心脏只有一颗。只要公主你愿意，我就是属于你的。」

罗格莎娜泫然欲泣地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窗外晴空万里，满树的杏花都绽放了。

第二卷 下 第六话 讨厌浪费的将军阁下与甜点师之间的轶事

──盛传他一天只睡三个小时。

睡眠对他而言代表活动与思考的停滞，无疑是一种浪费，

花很长的时间享受一餐更是浪费至极。

在他的字典里，没有「下午茶时间」这个词。

节录自《鹰眼的英雄》

法洛利亚的守护神，人称不败将军的巴尔特仑自远征的沙漠地带传回捷报，正值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日。

法洛利亚军在迦纳尔湾大获全胜！

继续向东进军！

声势宛如席卷沙漠的暴风！

国家英雄的活跃令巴黎榭市民情绪沸腾。

「不愧是巴尔特仑将军！即便是以往列强都不敢染指东方的亚夏大陆，这下也将归入我军管辖了吧？」

「只要有巴尔特仑将军，法洛利亚就国泰民安了！」

◇　　◇　　◇

街上的国民欢欣鼓舞，反观耸立于巴黎榭中央的拉斐安罗斯宫中，罗格莎娜女王却是相当头痛。

「听说将军打算进军东方的法地马拉，征服那里之后大概还会继续前进吧……」

女王拿著细致的金汤匙，舀起阿尔尚做的牛轧糖雪糕送进嘴里，叹了一口气。

牛轧糖雪糕的基底是将蛋白打至发泡而成的蛋白霜，加入炒至焦糖化的杏仁或开心果碎片及水果乾，再混合鲜奶油搅匀冷凝之后就完成了。由于和牛轧糖十分相似，因此命名为牛轧糖雪糕。

阿尔尚特制食谱中加了罗格莎娜喜欢的玫瑰花香，也为雪糕添上惹人怜爱的玫瑰色。

「味道太棒了。」

罗格莎娜这回发出另一种叹息。

「香甜浓郁却清爽雅致而不腻，是因为多了玫瑰的芬芳吗？冰冰凉凉的松软雪糕中每一口都能吃到开心果和杏仁碎片，硬硬脆脆的口感真是一绝……配上酸酸甜甜的草莓酱好有春天的感觉，太好吃了……」

她边吃边有感而发。

阿尔尚一身立领白厨师服，头戴高高竖立的主厨帽，一边供应餐食一边淡定地听女王发表感想。

占满整面墙的书柜上排列著各式各样不同领域的书籍，其间随意摆放著绘有东方圣兽之类的东洋风陶壶、饰有淡淡色彩的陶偶、水晶地球仪等等昂贵的美术品。午后的这个时间，女王的私人房间里只有她和阿尔尚两人。

阿尔尚带来加了玫瑰和草莓牛轧糖雪糕，高雅的滋味暂时疗愈了罗格莎娜的味蕾和心情，但没多久又愁容满面。

「现在各国都在批评巴尔特仑将军的东方远征，还说法洛利亚到底想占领多少殖民地，是不是企图征服全世界。」

在这个时代，列强以武力支配未开发的小国是稀松平常的事。

未开发的地区拥有丰富的资源和人力，在那里经营工厂或大型农场都能获得庞大利益。

因此强大的国家倾注全力夺取更肥沃的殖民地，同时藉此牵制其他强国。

「就巴尔特仑将军的情况来说，问题恐怕在于他真心想要征服全世界。看他那个样子，好像认真打算在世界地图上插满法洛利亚国旗。」

罗格莎娜用金汤匙舀起玫瑰色的牛轧糖雪糕送进嘴里，又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点微妙，分不出是烦恼法洛利亚守护神的激进，或是赞叹美味的甜点。

「他不求出人头地、不要财富也不想支配他人，甚至没有半点废除我这个女王自立为元首的野心。那么禁欲的人在教会修士中也找不到几个，我绝对相信他。不过──」

罗格莎娜眯起红茶色的眼睛。

「巴尔特仑将军只有一个麻烦的欲望，那就是征服欲。」

女王严厉地如此断言。

「……」

「只要是前人未达的土地，无论再远他都想要亲自征服。该说那是一种病还是本能呢？可惜他已经养成那种习性了，实在无可奈何。如果我能更妥善地掌控巴尔特仑将军就好了。」

身为女王的罗格莎娜提出了解散商会的政策，成功拓展国内通路促进商业发展，让国家变得富庶，也因此获得「巴黎榭最明智的玫瑰」称号，备受国民爱戴。

无论是她的年轻或华丽的玫瑰色长发，镶满荷叶边与缎带的豪华礼服下纤细的身姿、含著强烈意志的清朗眼眸，美艳的笑容和如花瓣般吐出妙语如珠的嘴唇，在在都是国民的骄傲。

我们的女王就是如此年轻、聪明而美丽。

然而若是没有巴尔特仑将军做为后盾，女王罗格莎娜根本不可能即位；没有令列强忌惮的巴尔特仑将军，法洛利亚也不会有和平的一天。这些事实罗格莎娜应该再清楚不过。

直到现在仍有人私下耳语，说罗格莎娜是巴尔特仑手上的傀儡女王。

罗格莎娜继续摆出有些忧郁的脸。

「总不能老是乐观期望，我得变得更机智、更强势一些，至少足以摆布巴尔特仑将军才行。」

说著便转向阿尔尚，露出恶作剧似的微笑。

阿尔尚静静地对她说：

「……如果是公主你，说不定做得到。」

「是啊，不是做得到，是一定要做到。」

罗格莎娜大声说道，继续吃起剩下的牛轧糖雪糕。

「嗯──真是美味，草莓入口即化呢！果然不能怀著烦恼品尝甜点，还是保持积极的心态品尝比较好吃！」

边说边一脸幸福地把雪糕送进嘴里。

阿尔尚心境坦然地守著豁然开朗的罗格莎娜，又在饰有玫瑰图案的茶杯中添上新的红茶。

「谢谢你的招待，今天的甜点也很美味。」

罗格莎娜笑著道谢──

「对了！巴尔特仑将军日前送来所需物资的一览表，上面有一项耐人寻味的东西。你一定得看看！」

然后突然露出无比兴奋的神色。

「帮我拿那边的资料，桌上最上面那些。」

罗格莎娜让阿尔尚把巴尔特仑将军列出的资料拿过来，指著其中一处。

「你看，就是这个。」

纤细的手指指出一行字，阿尔尚看了也微微睁大眼睛。

「嗯……」

阿尔尚喃喃应道。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其实相当惊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尔尚，你应该知道吧？」

罗格莎娜半撒娇半恶作剧地望著阿尔尚。

阿尔尚心里还有些意外，同时也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在巴尔特仑将军远征亚夏大陆之前。

◇　　◇　　◇

去年的十月底──

在那之前，阿尔尚被奥古斯特拉进梅利埃尔修道院的募款计画，想出贩卖可丽露的点子并前往修道院指导做法，事情才总算告一段落。

阿尔尚再次来到拉斐安罗斯宫，为女王准备茶点。他在另一个房间换上白色厨师服，戴起高高竖立的主厨帽，往厨房走去。

走廊的天花板上描绘著华丽的神话故事，集天使、英雄和女神于一景；墙壁上挂著好几幅画框镶金的绘画，还有无数根壮丽的仿古圆柱并列成排，显得极尽奢华。阿尔尚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脑海里想著之后的烹调顺序，脚步寂静无声。就在这时──

「听说巴尔特仑将军下次要远征亚夏大陆，赶在下个月初就要出发了。」

一阵谈论声传进阿尔尚耳里。

之所以让他停下脚步，则是因为谈论法洛利亚守护神的声音里带著讪笑。

「不是上周才从伊斯凡远征回来吗？看来法洛利亚的大元帅热爱打仗呢！」

回应的声音里也带著轻蔑。

几位男士站在华丽的走廊中谈话，看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每一位看起来似乎都比巴尔特仑稍微年长一些。

「大概是因为出身王国南方文化落后的乡下小岛，除了打仗没有其他兴趣吧？参加舞会时老是一副戴著铁甲面具似的严肃表情，只会站在墙边死瞪著与会者，从来不肯跳舞。而且每次只出现三十分钟，时间一到就准时回去了。」

「虽说只出现三十分钟，一个矮个子臭著脸站在旁边，还是让大家觉得很不自在啊！不过就算他真的进了舞池，恐怕也只会跳出土包子的乡下舞步，不停踩到女士们的脚吧？」

到处都有这种人──认定立场和想法不同于自己的人比较低劣，然后沾沾自喜。

无论革命前后，恐怕都是如此。

这些人也用冷淡的眼神看著阿尔尚。

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也能当女王御用甜点师。

既然以前是军人，一定在巴尔特仑将军手下干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吧？

那种浑身血腥味的粗人，怎么会被女王任命为御用甜点师？

该不会是女王的情人吧？

一群人在阿尔尚背后窃窃私语。

其实阿尔尚不太在乎别人闲言闲语，也明白自己在宫廷之人眼中大概就是个粗人。

所以他在王宫中刻意不引人注目，何况跟那些嫌弃将军出身乡下的人照面也很麻烦，于是在一旁静静等他们离开。

然而一群中年人却聊个没完，有如妇女的闲话家常。

「听说将军阁下连为自己而开的战胜庆祝晚宴都嫌浪费时间，还要求司仪不要超过三十分钟呢！」

「他平常吃饭好像也只花十分钟啊！不对，十分钟还算长的呢！听说他嫌用餐太浪费时间，每天都让厨房准备凉的鸡胸肉当饭吃呢！」

「肥嫩的鸡腿不是比较好吃吗？竟然每天专吃乾巴巴的鸡胸肉？还是凉的？要是我就受不了！」

传闻的确是真的，阿尔尚也在厨房里听主厨抱怨过。本想用心准备满桌盛宴慰劳远征归国的将军，没想到将军却说明天只要准备鸡胸肉就好。还说凉的肉吃起来比较快，要求先放凉再端上桌。

只吃凉掉的鸡肉就算了，主厨心想好歹在调味上下点功夫，因此试著端出不同的酱料。结果将军根本没嚼几下就把鸡肉吞下肚，还边吃边一脸严肃地盯著地图和大炮设计图，同时要求属下进行报告。

将军大人八成完全没发现酱料的味道变了。

女王大人就不一样了。

「唉呀，味道真好！烤鱼的方式跟以往不同吧？今天吃起来特别有弹性，配色也非常漂亮！」

她每天都会带著幸福的表情细细品味我做的菜。要不是女王天天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称赞我，我大概早就失去自信准备辞职了。

同样身为厨师，阿尔尚也心有戚戚焉。

「乡下人就是这样，一定是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欠缺感受美食的味觉吧？」

「毕竟巴尔特仑将军的故乡在科提嘉岛，岛上的主食是栗子嘛！一年四季除了乾巴巴的栗子之外没有其他食物，才会养出那种不会享受美食又无趣的人。」

（这些人到底还要说多久……）

就在阿尔尚放弃等待，正要跨出转角时。

聊得正起劲的男人们突然发出「噫！」的一声怪叫。

不但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连声音都微微颤抖。

「呃……阁、阁下看起来气色相当不错，真真真……真是太好了。」

一群人嗫嚅著，试图说些好话。

只听见一个彷佛直沉胃底的浑厚声音传来，压垮众人的闲言闲语。

「倘若诸位日后还想继续享受美食──」

语气听起来毫无怒意。

不过是正常说话罢了。

但声音中却充满强者的威严，毋庸置疑。

「或许该避免在宫里发表无意义的谈话。」

在场众人彷佛兔子被狮子当面一吼。

「非……非常感谢您……您的忠告。」

「我、我们就先告退了。」

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经过刚才这一吓，他们恐怕得少活十年。

阿尔尚刚从转角出现，巴尔特仑便露出戴著铁甲面具似的严肃表情注视著他。

正如敌视并嘲笑他的人所言，巴尔特仑是个黑发的矮小男人。然而他的目光如鹰，被他那强势而锐利的眼神一瞪，往往令人觉得他看起来高大了好几倍，自己反而缩小了。

这样的形容一点也没错──尽管奥古斯特那家伙经常抱怨阿尔尚是个面无表情的冷血男人，但跟巴尔特仑将军一比，阿尔尚还算是表情丰富的。

巴尔特仑直盯著身穿白色厨师服的阿尔尚，用威严而低沉的声音说道。

「卡列尔，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

「碰巧都听到了。非常抱歉。」

阿尔尚礼貌性地道了歉，过去的长官既没有追究，显然也毫不在意。

「无妨，事实如此。我的确在乡下长大，是个不懂品味食物的无趣男人，住在岛上时也确实每天都吃栗子。因为栗子容易栽培，也方便长期保存。岛上到处都有栗子树，家里没食物时就会叫我出去捡栗子，饥荒时也是靠吃栗子保住了性命。」

将军淡淡地诉说著自己的过去，最后却稍稍雏起眉头，忿忿地表示：

「所以我实在吃够栗子了。」

将军继续说道。

「我只记得栗子吃起来又乾又硬，相较之下鸡胸肉已经很软很高级了。」

阿尔尚明白巴尔特仑将军并没有徵询自己的意见，所以默默地不发一语。

「……」

「算了，反正麻烦的晚宴和社交活动都让女王处理就好，毕竟她应该比我在行很多。与其让我这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作东道主，还不如请年轻貌美的女王出面，既光彩又讨出席者欢心。就这一点而言，拥立她当女王真是做对了。她和我不同，出身和教养都好，也习惯奢华的生活，善于社交言谈，论起美食也能和大家有所共鸣。」

这番话不是嘲讽，而是巴尔特仑以自己的方式评论罗格莎娜。

「说得也是。」

阿尔尚喃喃应道。

话刚说完，巴尔特仑突然闭上嘴，对著阿尔尚从头到脚趾头细细打量了一遍。

「卡列尔，你还真不适合这身打扮。」

第一次穿起白色厨师服、戴著高高竖立的主厨帽在宫里相遇时，巴尔特仑也说过一样的话。

──跟你真不相称。

巴尔特仑的鹰眼彷佛闪著精光。

「……」

面对沉默的阿尔尚，法洛利亚的守护神以震荡人心的浑厚嗓音说道。

「你还是适合身穿军服，手持装了刺刀的步枪。卡列尔，你本该是站在我身边的人吧？让你去帮女王做什么下午茶点心，实在太浪费你的天赋了。」

阿尔尚保持应有的礼仪，恭谨地回答。

「我的确是个出身巴黎榭贫民窟的粗人……」

怀著强烈的信心如此宣示：

「但我现在很喜欢这身装扮。」

巴尔特仑的表情不为所动。

即使被阿尔尚拒绝，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也好，等你想脱掉那身衣服时再来找我吧！」

说完便从阿尔尚身旁走开了。

阿尔尚和巴尔特仑背道而驰，加快脚步赶往厨房。

◇　　◇　　◇

三天后──

「唔啊……第三部剧本又被打回票了……」

一走进阿尔尚位于乐园大道的店里，剧作家奥古斯特便唉声叹气。

「……我这里并不是烦恼谘商中心……」

阿尔尚一边拿杯子仔细计量砂糖后倒进文火上的锅中，一边喃喃念道。

但奥古斯特似乎没听到他的吐槽。

「所以我现在正在写第四部剧本。」

依旧抬头挺胸地大声宣言。

「好厉害。奥古先生，你太棒了。」

被店里站柜台的妮侬一夸，奥古斯特腼腆地笑了。

「嘿嘿……总不能老是没有进步嘛！」

上礼拜还为了修道院慈善活动的事窝在家里装死，现在似乎完全复活了。

他似乎打算再写一部好的剧本，让修道院的苏菲前来观赏。就一个生长在温室中的小少爷而言，算是相当不屈不挠了。

所以阿尔尚没有继续泼冷水，默默用手指打开了兰姆酒的瓶盖。

（算了，反正还没有其他客人光临……）

兰姆酒一倒入锅中，店里马上弥漫著独特的甘甜芬芳。

奥古斯特陶醉地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然后从柜台上探头进厨房。

「好香喔……锅子里煮的是什么？」

阿尔尚不打算理他，妮侬却抢先回答了。

「是栗子。」

语气十分愉悦。

「阿尔先生非常会剥栗子壳喔！拿著小刀咻咻咻地就剥好了。里头的软皮比较麻烦，但他还是用竹签一点一点剥乾净了。」

「这样啊……但栗子吃起来不是乾乾沙沙的吗？有种卡在喉咙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吃啊！一般印象中比较像克难食粮……或是乡下人常吃的贫穷食物？到底要用栗子做什么甜点？」

「……客人来了，你给我滚。」

正在调整火候的阿尔尚没好气地说道。

「干么这么小气！」

奥古斯特不满地鼓起腮，看到门口当真站著两位妇人时才慌忙开门。

「非常抱歉！请两位稍等一下！」

他爽朗地说完，回头选购了玫瑰色的普拉莉娜杏仁糖和新推出的甜点──在卡士达酱和杏仁酱调和而成的杏仁奶油酱中加入巧克力，外层包著派皮的蛋糕──然后乖乖回去了。

◇　　◇　　◇

一周过后──

巴尔特仑将军远征亚夏大陆的前一天，阿尔尚站在铺著大理石地砖、金碧辉煌的走廊，等待将军经过。

「看来你并不打算回归军队。」

巴尔特仑看了看白色厨师服和主厨帽，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想把这个交给您，所以在这里等待。」

阿尔尚递出一个玻璃瓶，约莫是刚好捧在手心的大小。

「这叫糖渍栗子【Marron glacé】，是用砂糖熬煮而成。」

「栗子……」

巴尔特仑皱起眉头。

灰色的眼眸闪著质问的光芒。

「你不知道我讨厌栗子吗？」

阿尔尚静静回望那双鹰眼，如此回答。

「我知道。但这并不是克难食粮，而是甜点。先用糖度二十度的砂糖水熬煮去皮的栗子，再花一周慢慢将糖度提升到三十二度，之后再调降到三十度放凉。是一种制作起来非常费工夫的昂贵甜点。」

巴尔特仑的眼神依旧带著威严与魄力，阿尔尚语气平淡的一番话似乎让他有些傻眼。

「不过是泡过糖水的栗子，需要耗费一个星期？这浪费时间的甜点太没效率了。」

「因为制作费时才能保存很久，远征途中没时间用餐的话信手拈来就能吃，十分方便。」

「这点倒是很重要。」

巴尔特仑喃喃说道，似乎有点兴趣了。

他依旧一脸严肃地揭开阿尔尚手里的玻璃瓶盖，捏起一颗硕大的栗子。

手中的栗子泡了一个星期的糖水，表面的纹路依旧如雕刻般清晰。

「剥得真仔细，这也浪费了不少时间吧？」

将军一阵低喃，接著将栗子送进嘴里。

鼓腮咀嚼的同时，脸上的表情仍然不为所动。

「……」

「……」

黄金装饰仿古圆柱并列的奢华走廊上，一阵奇妙的沉默逐渐蔓延。

巴尔特仑咕噜一声吞下糖渍栗子。

面无表情的将军，面无表情的甜点师，两人无语对望。

巴尔特仑放回瓶盖。

走廊上响起喀啦一声，就在下一秒──阿尔尚手里的重量倏地变轻了。

「原来如此，吃起来倒是不费时间。」

低沉浑厚的呢喃过后，巴尔特仑拿著瓶子离开了。

法洛利亚的不败将军巴尔特仑远征亚夏大陆的前一天，阿尔尚和他之间的交流仅止如此。

◇　　◇　　◇

「你看，就是这里。」

罗格莎娜伸出纤细的手指，指著巴尔特仑送来的物资补给表其中一处，恶作剧似的抬起头。

巴尔特仑在入冬时节出发前往亚夏大陆，至今已过了不只四个月。

而现在已是春色烂漫。拉斐安罗斯宫中女王的私人房间内──

「阿尔尚，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罗格莎娜露出故作神秘的微笑。

清单上列著炮弹、枪弹、牧草和马铃薯等等，其中一项写著……

『糖渍栗子一瓶』

「『糖渍【glacé】』除了『放凉』之外也有『增添光泽』的意思吧？所以我才会把那表面亮晶晶的栗子甜点命名为『糖渍栗子』。不但带有兰姆酒的香醇，而且香甜绵软入口即化，堪称最奢侈的栗子──巴尔特仑将军也品尝过了吧？」

阿尔尚的嘴角终于漾出微笑。

「……巴尔特仑将军远征前，我送了他一瓶糖渍栗子。」

表面上还是绷著脸、不带感情地低声回答。听到阿尔尚这么说，罗格莎娜的笑容更灿烂了。

「既然如此，这项要求就理所当然了。」

语气中充满欣喜。

「就准备十瓶送给他吧！毕竟巴尔特仑将军只要喜欢上一种食物就会天天吃，一瓶绝对不够。宫里的厨房和厨师随你使唤，尽快为将军准备吧！」

罗格莎娜交代完，又附上一个甜美的眼神。

「还有，记得也帮我准备一瓶喔！」

身穿立领白色厨师服、头戴高耸白色主厨帽的阿尔尚竭尽所能地恭敬回应：

「遵命，女王陛下。」

第二卷 下 第七话 其实长舌剧作家只是想听寡言甜点师亲切地叫自己的名字

──在某种意义上，

那是和搔抓狼的咽喉般

同样困难的一步。

节录自《大格禄创作手记》

「咦？奥古弟弟你和甜点坊老板是朋友？」

「骗人！人家明明完全不理你！」

「对啊，搞不好还嫌你烦呢！」

「我……我们真的是朋友！」

五月的某一天。

剧作家奥古斯特‧拉‧格禄正在爱德华喜剧剧场的后台，在一群女伶面前红著脸坚持自己的立场。

「我们每天都见面……」

「那是因为你去店里买甜点吧？」

「每次去店里都会闲话家常……」

「是奥古弟弟你自顾自的讲吧？」

「还会听我诉说烦恼……」

「哦……天天抱怨『我写不出喜剧～』那种烦恼吧？奥古弟弟每天硬要闯进店里哭诉给老板听，难怪人家一看到你想叫你出去啊……」

几位比奥古斯特年长的女性卸了妆、脱下衣服随手一扔，几乎只穿著内衣却毫不遮掩地跷脚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奥古斯特带来的玫瑰色普拉莉娜杏仁糖、波浪造型的玫瑰烤蛋白霜饼，嘴上却不约而同地吐他的槽。

为了买这些慰劳品，奥古斯特白天去了一趟阿尔尚位于乐园大道的店。

──唷！你好！

笑容满面地推开门，接著便向厨房中正用小锅煮巧克力酱的阿尔尚打招呼。

──出去。

阿尔尚立刻皱起眉头赶人。

妮侬慌忙打圆场。

──阿尔先生这个月要推出的新蛋糕出了小小的问题，连续好几天熬夜尝试改良，所以比平常稍微不耐烦一点点。奥古先生写不出剧本时也会烦躁不安吧？就是相同的道理。

听完妮侬的解释，奥古斯特也有些同情遇到瓶颈的阿尔尚。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你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吧！

奥古斯特亲切地说完，对方却依然冷淡。

──现在马上出去，暂时不要让我看见你。

语气冷若冰霜，妮侬和奥古斯特都僵住了。

虽然顺利买到甜点，还是忍不住在公演结束后对女伶们抱怨一下。「他这样对朋友也太过分了！我写不出剧本的时候可没找他出气！」「咦？你们是朋友吗？」女伶们一致表示意外，于是有了之前那段对话。

（欸？难道我跟阿尔尚……称不上朋友？）

不会吧？两人认识那么久了，虽然吵过架，后来似乎也因此更了解彼此一些。对了，还有──

「阿尔尚之前叫过我的名字！」

奥古斯特不死心地大叫。女伶们一阵叹息，只好拍拍这可怜孩子的头。

◇　　◇　　◇

（大家都不懂！被那个阿尔尚直呼名字是多么重大的事！）

隔天上午──

奥古斯特再次准备前往乐园大道上的甜点坊，勉强挺起微微下垂的肩膀迈开大步。

第一次听到阿尔尚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别脚作家、没用作家或写剧本的小少爷──

『奥古斯特……』

当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巴泰尤伯爵手里救出裘赛特后，阿尔尚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奥古斯特……

──谢谢你来通知我她出事了。

语气中带著感谢。

对，他的确说过！

后来「奥古斯特……」和「谢谢你」的声音在脑海中反覆播放，还感动地觉得自己跟他应该算是朋友了。

（不过仔细想想……当时到现在已过了将近四个月，他连一次都没叫过我的名字！）

还是如往常般叫我「别脚作家」或「小少爷」。

现在竟然叫我「回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我不甘心！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听到他叫「奥古斯特」时，感觉就像一匹警戒心很强的狼突然靠近身边，虽然面向别处却乖乖坐了下来。那种感动令人背脊寒毛直竖，真想再体会一次！

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非常、非常想听。

不，简直想逼他叫！

终于走到阿尔尚的甜点坊时，内心的渴望早已达到顶点。

店门一开，巧克力的甘甜香气便扑鼻而来。阿尔尚面无表情地站在柜台后的厨房，戴著布手套正从烤炉中端出烤盘，巧克力的香气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啊！奥古先生，欢迎光──」

妮侬在柜台里出声欢迎，话还没说完……

「阿尔尚！我的名字叫奥古斯特。为了避免你忘记，现在就在这里念一百次来听听！」

妮侬讶异得嘴巴都阖不拢，身穿厨师服、头戴主厨帽的阿尔尚手里还端著烤盘，太阳穴直冒青筋。

奥古斯特紧握双拳直瞪著阿尔尚，一副绝不退缩的模样。

最后阿尔尚终于低声说道：

「……我为什么要念你的名字一百遍？那是哪门子宗教仪式？」

「我叫过你的名字上百次，你却只叫过一次我的名字。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阿尔尚的青筋更明显了。

「哪里不公平？」

「那不是重点！总之你现在、立刻叫我的名字！否则我心里会一直不舒服！」

大概是因为……只有自己把阿尔尚当朋友看待，不只数度甚至数十度主动尝试接触、靠近并进一步了解他，结果对方的态度却令人失望。

阿尔尚觉得无聊似的叹了口气，这下反而让奥古斯特更火大，直接爬上了柜台。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喂！别跪在柜台上！」

「仗著我离不开你（做的甜点）而只能不断付出（点心钱），结果你只把我当成摇钱树吗？」

「别再往前爬了，小心跌下来撞到头，变得比现在更笨！」

「你说我笨！果然只是拿糖蜜灌我，欺骗我的真心！我明明这么……这么……满脑子都是你啊！」

就在奥古斯特单膝跪在柜台上大吼大叫时。

不知所措的妮侬看了看门口──

「啊！苏菲小姐！」

「咦？」

奥古斯特慌忙回过头。

头戴白色包头帽、罩著黑头巾，身穿黑色连身长裙的修女苏菲正在门口，扭扭捏捏地不知如何是好。

（苏、苏菲……）

「我……我是为了开发新口味的可丽露……来找卡列尔主厨商量的……结、结果……不小心听到……刚才那些话……」

不知为何，苏菲对著奥古斯特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双手交握在胸前。

接著对愣住的奥古斯特说道：

「没想到格禄先生竟然对阿尔尚主厨……我一直不知道。但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即使这段恋情不被上帝容许，我还是衷心祈祷格禄先生终将找到内心的平静。」

苏菲的语气无比认真，还真的闭上眼晴开始祈祷。

（什么恋情……？）

奥古斯特还是一头雾水。

（我对苏菲是有恋爱的感觉……咦？她说格禄先生对阿尔尚主厨……欸欸欸欸欸欸？）

终于发现苏菲误会自己和阿尔尚了，奥古斯特心中大声惨叫。

（不对！并没有！我只是想听阿尔尚叫我的名字啊！）

奥古斯特嘴巴一开一阖地似乎还想辩解什么，阿尔尚将散发巧克力芬芳的烤盘重重放在工作台上，以来自地底似的低沉声音说道：

「……你马上给我滚，别脚作家。」

◇　　◇　　◇

翌日午后──

奥古斯特躲在门外窥探阿尔尚的店里。

昨天好死不死的被苏菲撞见又严重误会，还把阿尔尚也惹火了，奥古斯特自己都觉得暂时别去人家店里比较好。

冷静下来之后，昨天的言行举止简直让他丢脸到想自杀，心里懊悔万分。

（结果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阿尔尚会叫我的名字只是因为事关裘赛特小姐，根本不是因为把我当成朋友。）

然而奥古斯特想起之前的承诺，必须带玫瑰磅蛋糕去慰劳剧团里的女士们，只好偷偷摸摸地又来了。

仔细确认过阿尔尚确实不在，奥古斯特才敢走进店里。正在柜台旁看书的妮侬似乎松了一口气。

「奥古先生，欢迎光临！我等你好久了！」

「等……等我？」

「新推出的巧克力蛋糕终于完成了，我想请奥古先生试吃。」

「咦咦？可是让我试吃的话，阿尔尚会生气吧？」

奥古斯特下意识地看了看厨房。

厨房整理得乾乾净净，身穿白色厨师服的冷漠青年并不在里头。

妮侬笑咪咪地说：

「是阿尔先生交代的，说要让奥古先生试吃，然后问问感想。」

「什么！」

「他还说反正你今天一定会再来。」

「阿尔尚这么说……？真的？」

昨天明明那么生气，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讨厌的小飞虫，今天却……为什么？

不敢置信的奥古斯特愣在原地，妮侬回答的声音却十分开心。

「对！」

她从厨房里端出特地盛在盘子上的新作蛋糕，还附了一支叉子。

「请用。奥古先生是第一位吃到的客人。」

「……谢谢。」

奥古斯特还没回过神，愣愣地接过盘子。

蛋糕的外型有些奇特，以前不曾看过。

彷佛是用巧克力色的海绵蛋糕薄片卷起稍硬的白色奶油，切面看起来有点像漩涡。

拿起叉子切下边缘的一小块放入口中，微苦的滋味立刻在舌尖扩散。

「好好吃……」

奥古斯特一脸正经地喃喃自语。

「海绵蛋糕的巧克力味道非常浓郁，虽然有点苦但是余韵绵长……内馅应该是奶油酱吧？不是很甜的牛奶风味，搭配微苦的海绵蛋糕恰到好处。感觉就像巧克力的苦味中夹杂著微微香甜……」

妮侬开心地听著奥古斯特发表感想。

吃著漩涡模样的微苦巧克力蛋糕，奥古斯特莫名觉得──这有点像自己和阿尔尚相处时的感觉。

（好像一直在绕圈子，感觉很苦……但偶尔又甘之如饴。昨天还觉得阿尔尚根本不想理我，今天却又让我试吃新产品，这表示阿尔尚也对我有一点亲切感了吗……？也许有一天……他会让我写一部以他为主角的剧本吧？）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因为太不甘心而无意中说出了那句话。如果这块巧克力蛋糕就是阿尔尚的回答──

今后肯定还会因为阿尔尚而生气、不甘心，甚至说出丢脸的话，彷佛在迷宫中绕来绕去。但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

妮侬轻轻地开口了。

「阿尔先生说，奥古先生虽然老是抱怨、烦人又爱死缠烂打，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但耿直得像个笨蛋，心地善良而且不屈不挠。这是称赞喔！」

「……那是称赞吗？听起来损我的部分比较多啊……」

奥古斯特继续品尝漩涡模样的蛋糕，当场陷入复杂的心情。

新推出的巧克力蛋糕被阿尔尚命名为「友情【Amitié】」，奥古斯特过了一阵子才知道这件事。

第二卷 下 第八话 克莱依斯勒会议上大为活跃的甜点师

──圣历一八一三年，

世界各国维持著一种如履薄冰的紧绷平衡。

那一年八月，

和平会议在巴哈尔姆的克莱依斯勒城展开，与会各国却各怀心思。

法洛利亚的罗格莎娜女王为这场会议预先准备了一张王牌【Joker】，

那就是阿尔尚‧卡列尔。

节录自《克莱依斯勒会议正传》

第一章 法洛利亚国的危机与和平会议

「阿尔尚，大事不好了！」

奥古斯特紧握著报纸闯进阿尔尚店里，时值圣历一八一三年六月的一个午后。

小得不能再小的店面位于王都巴黎榭的乐园大道，今天依然弥漫著溶化的奶油、烤焦的砂糖和奢华的蔷薇交织而成的香气。

架上排列著姜饼人、蔷薇造型的磅蛋糕、盛在玻璃容器中的红色与黄色果冻糖，以及裹著厚厚糖霜的杏仁蛋糕。

妮侬正在柜台旁拿轻薄的色纸包装水果蛋糕、系上玫瑰色缎带，突然的叫声吓得她睁大眼睛。阿尔尚手里则端著红色的玫瑰酱，正要倒进闪电泡芙用的卡士达酱里，被这么一叫立刻皱起眉头。

他冷冷地望向奥古斯特，不知这万年低潮期的剧作家小少爷又为了什么无聊的事大惊小怪。奥古斯特以几乎要冲过柜台跌进来之势探出上半身，摊开手中的报纸。

「巴尔特仑将军战败了！」

奥古斯特手中的报纸上印著醒目的标题。

「法洛利亚的守护神──巴尔特仑将军远征亚夏大陆失败！」

「法洛利亚军大败撤退！」

阿尔尚才看到一半，脸色就沉了下来。

在柜台旁瞪大眼睛的妮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辨读，脸色也渐渐转为铁青。

只有奥古斯特一个人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地大叫。

「如果这消息是真的，巴哈尔姆王国和贝尔加帝国又会来攻打法洛利亚了！」

◇　　◇　　◇

「……很可惜，巴尔特仑将军战败一事并非谣传也毫不夸张，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翌日午后。

墙上摆满书籍和各式美术品的女王私人房间中，拉斐安罗斯宫之主一边靠阿尔尚准备的玫瑰冰沙冷静头脑，一边陈述现况。

玫瑰色的长发编成艳丽的发髻，身上的豪华礼服处处镶著缎带和蕾丝。罗格莎娜脸上总是带著明艳的笑容，丝毫不输一身华丽的行头，今天却难得皱起眉头，彷佛在模仿阿尔尚的表情。

巴尔特仑将军号称法洛利亚的守护神，是传说中不败的战略天才。但他这次的失败其实理所当然。

将军至今亲自率领大军南征北讨，拓展法洛利亚的版图。

其声势可比过去征服东方、成为世界霸主的古代英雄亚历萨斯一世，也向列强展示了法洛利亚的强大。

这次远征的地点正是过去亚历萨斯一世称霸的亚夏大陆，一登陆便传回捷报，日后也迅速地攻城掠地。

然而所向披靡的不败将军却在亚夏大陆中央的亚尔哈拉沙漠遭遇奇袭，丧失半数兵力战败撤退。

尽管试图反击，但对手不只是敌方军队，还有炎热的太阳、一望无尽的沙漠和缺水等难以克服的逆境，结果只好先返回祖国重整旗鼓。

据说巴尔特仑将军率领的法洛利亚军正在搭船返国的途中。

「本想尽可能地隐瞒战败的消息，结果现在就已闹得人尽皆知，一定是有人刻意宣扬。而且不只一个人，是一群人有效率地炒作消息。」

罗格莎娜认为这绝对是外国间谍干的好事，眉头锁得更紧了。

散发玫瑰芬芳的冰沙凉凉地滑过舌尖，似乎没让头脑冷静却冰冷了身体，让罗格莎娜纤细的肩头微微颤抖。

「老实说，情况太糟了。对法洛利亚的国民而言，巴尔特仑将军原应是绝对无敌的守护神，他战败的消息肯定让所有人心生动摇。现在还有人谣传巴尔特仑将军战死，搞得人心惶惶，生怕旧革命派趁机作乱，外国也派兵攻打，雅尔特纳之混沌再次降临。」

实际上，奥古斯特早已大惊失色地冲进阿尔尚店里，嘴里还嚷嚷著大事不好了。昨天深夜，阿尔尚还在厨房里准备材料时──

──我睡不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妮侬似乎一直醒著。

──今后还会发生战争吗？如果发生战争，这个国家是不是又会变得贫穷？

她低著头，似乎非常不安。

妮侬出生时正值雅尔特纳之混沌中期，懂事之后便体会到战争的可怕以及战争带来的贫穷。

这个国家的人民全都如此。

正因为深深记得革命爆发后的种种黑暗，所以乐见罗格莎娜成为女王、国家变得富饶，得以在绝对无敌的巴尔特仑将军守护下安居乐业。

罗格莎娜说过，要建立一个人人都能尽情享受奢华的国家，这个心愿明明实现了。

国民经过一番恶战终于赢得和平和富饶，如今正尽情地享受成果。

所以打从心里害怕手中的幸福就此消失，再次回到那个战乱贫困的时代。

就连如此稚嫩的少女都不例外。

阿尔尚伸出手，放在妮侬头上。

骨节分明的手掌几乎可以完全包住那小小的头。阿尔尚轻抚妮侬的头，沉静地说道。

──这不是你现在该思考的问题，女王一定会率先尽力避免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了，阿尔先生。

妮侬坚强地点点头。后来阿尔尚为她准备了一杯热牛奶，加了蜂蜜和姜。

妮侬双手捧著杯子，乖乖喝掉牛奶。

「真不甘心……」

罗格莎娜放下金汤匙，喃喃自语。

低垂的脸庞看来比平时柔弱了几分。

「唯有巴尔特仑将军威名在外，法洛利亚才能勉强保有和平，这个弱点竟然曝光了。之前列强还对巴尔特仑将军有所忌惮，今后恐怕会一起针对法洛利亚。」

罗格莎娜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第一个就是贝尔加帝国……还有巴哈尔姆、马尔合众国、纳斯塔西亚皇国……连英格利亚王国都会趁机来分一杯羹。」

「……」

阿尔尚无语倾听，罗格莎娜似乎边说边在心中整理错综复杂的情势。

「不过最危险的因素恐怕还是巴尔特仑将军……」

罗格莎娜的语气僵硬，脸庞浮现今天最严肃的表情。

「倘若列强提出无理的要求，巴尔特仑将军八成会主张开战，以武力拒绝对方。毕竟他在雅尔特纳之混沌时期就是这样守护国家，赶走贝尔加和巴哈尔姆的军队。这次恐怕也会如法炮制吧……」

罗格莎娜咬著嘴唇──

随后立刻露出坚毅的目光，语带威严。

「不过现在的法洛利亚已经不同以往了。我要用不流血的方式守护这个国家，不再依靠武器让对方屈服。今后的法洛利亚必须如此才行。」

女王如此断言。

罗格莎娜自己也是一路奋斗才走到今天。

少女时期的她曾是失去家人、遭国家驱逐的孤儿，凭藉著王族血统和自身的智慧这两样武器挣得女王的地位。

她满腔热诚地告诉阿尔尚，说她想建立一个所有人都能尽情浪费的和平国度，如今依然为了实现梦想而以细瘦的身躯支持著这个国家。

世人都以为罗格莎娜是巴尔特仑的傀儡。

以为有巴尔特仑作后盾，年轻的罗格莎娜才能当上女王。

阿尔尚心里明白，其实罗格莎娜自己最清楚这件事。

望著脸色凝重的罗格莎娜，阿尔尚低沉而淡然地喃喃说道：

「……加了蜂蜜和姜的热牛奶或许比红茶适合现在的你？」

罗格莎娜抬起头看著阿尔尚。

脸上的严肃渐渐消失，罗格莎娜露出比平时看起来更稚气的认真表情，盯著阿尔尚的眼睛瞧了一会，终于松开紧抿的双唇。

「我没事。」

慢慢地、沉稳地轻声回答，彷佛想让阿尔尚放心。

「虽然这是我当上女王后遇到的最大难关，突破之后却能向列强证明法洛利亚并非巴尔特仑将军一个人的国家。这是身为女王的我该努力表现的时候！」

白皙的双颊透出血色。

红茶色的眼眸渐渐泛出金色光芒。

「阿尔尚，再帮我斟一杯红茶，还要加木莓果酱。你作的果酱真的很好吃，让人想直接拿汤匙从瓶子里挖出来吃光光呢！」

罗格莎娜开朗地说道，阿尔尚则为她准备了一杯果酱加倍的红茶。

◇　　◇　　◇

一周过后──

巴尔特仑回到法洛利亚。

麾下的士兵全都满脸倦容、步履沉重，只有骑在马上的巴尔特仑已著眼下一场战争，目光锐利如鹰。

「我已分析过战败原因，也设想好改善方法了。」

法洛利亚重臣聚集的大厅内，巴尔特仑正和王座上俯视众人的罗格莎娜对峙。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败军之将，一如远征之前般充满威严，几乎让人吓破胆的浑厚低音响彻大厅。

「下次远征必然能获得战果。」

「但是现状不容我们放眼远方，必须先保护自身所在的这个国家。」

罗格莎娜的语气也十分坚定，并让内政官员报告这一周以来各国对法洛利亚的要求。

大厅内议论纷纷，巴尔特仑矮小的身躯散发出强烈的怒气，一脸不悦地聆听报告。

（将军会如此忿怒也是当然……）

巴尔特仑战败的消息一传开，结果不出所料。列强诸国公然表明反法洛利亚的立场，开始提出无理的要求。

例如将巴尔特仑将军以往侵略的土地全数归还正当拥有者，甚至以侵略恶行造成各国混乱为由，要求割让其他土地做为赔偿。

这里所谓的「正当拥有者」当然不是原本住在那块土地上的人民，而是提出要求的国家。

贝尔加大言不惭地主张那块土地原本属于贝尔加帝国，巴哈尔姆则宣称那是巴哈尔姆王国暂时借予法洛利亚的土地──

还暗示如果拒绝就要以武力夺回。

看准法洛利亚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于是趁人之危予取予求。

「不必理会那种见鬼的要求，开战就对了。」

巴尔特仑的反应正如罗格莎娜所料。

大厅内的重臣全都倒抽一口气。

「我在这四年之间不断远征、累积实战经验，让法洛利亚军更加坚强。成果显而易见，现在的法洛利亚军是全世界最强的，即使列强全数攻来也有能力应对。那些家伙一听说法洛利亚战败就像蝼蚁一样围上来，只要证明我军强大到宛如大象足以一脚踩扁蝼蚁，他们就知难而退了。」

要展现法洛利亚的国力。战争才是最迅速确实的办法──巴尔特仑以直击人心的重低音如此断言。

巴尔特仑的语气坚定，身上散发出强者的气场，在场诸位重臣似乎有些被他说动。尽管有些动摇，再次陷入战火仍旧令人感到不安。重臣们同时看向罗格莎娜，请求女王定夺。

（巴尔特仑将军想建立「强大的法洛利亚」，如果是他，或许真能与列强为敌还有胜算。但我想用其他方式守护法洛利亚，不让国民流一滴血。）

罗格莎娜的目标是「富饶的法洛利亚」。

国民可以自由选择职业，努力工作就能变得富有，足以尽情享受生活。

当初在下著雨的弗雷诺瓦广场上，她是如此向民众宣誓的。

为了实现那句话，罗格莎娜绞尽脑汁、明辨忠奸、慎选言辞、布计谋划，一路奋斗至今。

雅尔特纳之混沌期间，国民得想尽办法才能求得一天的温饱，还有很多人每天都吃不饱，为饥饿所苦。如今这些人都能在街上的烘焙坊买到烤蛋白霜饼、库咕洛夫蛋糕和糖果等各种甜点，享受那可爱的造型与滋味。

一旦发动战争，累积至今的和平与美好很可能一夕崩毁。

打仗必须花钱，也必须招募士兵。

如此一来税负势必加重，工作人口也会流失，使国家变得贫穷。

「……我赞成将军的意见。」

罗格莎娜慎重而明确地说道。

巴尔特仑似乎没想到罗格莎娜会答应得如此乾脆，微微瞪大双眼。

重臣们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发现众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罗格莎娜露出玫瑰般艳丽的微笑。

「列强的要求一项都不能答应。除此之外，为了防止他们日后还有其他不讲理的举动，确实必须展现法洛利亚的国力。」

「女王陛下，您准备向各国宣战吗？」

一位重臣开口询问。

「要宣战也不是现在。士兵们刚远征回来已经很累了，必须让他们休息一阵子。」

巴尔特仑的一双鹰眼直盯著罗格莎娜，但罗格莎娜没给他机会说出「不需要休息」，表面上依照他的提议继续说道。

「在借用巴尔特仑将军的力量前，我会先运用其他力量请列强撤回要求。」

「其他力量是指……？」

罗格莎娜依然微笑。

「外交的力量。」

话一说完随即露出女王的威严，凛然宣告。

「我要召集各国代表，举行和平会议。」

◇　　◇　　◇

一个月后的八月中句，各国要人受法洛利亚女王玛莉‧罗格莎娜之邀，齐聚法洛利亚国境不远处、位于巴哈尔姆王国瓦尔塔地区的克莱依斯勒城，展开一场会谈。

虽然名为和平会议，实际目的却非常明显──不外乎各国互探底细，追究法洛利亚的侵略恶行，要求法洛利亚割让领土和权利。

巴尔特仑将军似乎有所不满。

罗格莎娜以争取兵力恢复的时间为由举行会议，这点巴尔特仑勉强接受了。但一听说会议的准备及相关费用均由法洛利亚负责，这件事还是罗格莎娜主动提议的，将军就不乐意了。

「女王，您打算把自己的手脚剁下来送给敌人，以求活命吗？」

巴尔特仑来到罗格莎娜的政务室，面有愠色。

「法洛利亚在这场会议中完全处于劣势，那群鬣狗迫不及待地想把法洛利亚吊起来啃得一乾二净，为他们提供食宿只是浪费金钱和时间！」

将军的语气毫不留情。

听到「浪费」这个词，罗格莎娜的表情反而稍微开朗了一点。

「的确，或许看起来只是无意义的浪费，不过这就是外交，需要靠乍看之下只是徒劳的事物慢慢累积。何况情势并非完全不利于法洛利亚，我们还有一张王牌。」

巴尔特仑直瞪著罗格莎娜。

「什么王牌？」

「就是阿尔尚。」

这个回答似乎引起了巴尔特仑的注意。

「让卡列尔回归军队？」

将军认真地问道。

「不，我说的王牌并非身为军人的阿尔尚‧卡列尔，而是甜点师──卡列尔主厨。」

◇　　◇　　◇

八月初──

奥古斯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阿尔尚位于乐园大道的店，门口却贴著一张纸。

『暂停营业』

「怎么这样……」

不禁在店前垂头丧气。

从爱德华喜剧团的女伶嘴里听说阿尔尚的店停业时，奥古斯特还不敢置信。

阿尔尚明明什么都没说。

（啊……不过我昨天去店里找他说话时，他没嫌我啰唆碍事快滚回家，妮侬拿试作的厚片饼乾请我尝味道，他也没叫她跟我收钱……）

现在回想起来，妮侬当时也没什么精神。自从听说巴尔特仑将军战败的消息，妮侬就一直无精打采，即使表现出开朗的样子，却不时低著头露出落寞的神情。独自顾店时常把阿尔尚送她的书摊在桌上，人却怅然若有所思。奥古斯特习惯了，所以没有特别在意。

略带咸味的厚片饼乾……原来是饯别礼物吗？那恰到好处的盐分……会不会是他偷偷落下的眼泪呢？

「阿尔尚，你太过分了！竟然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相识之初，奥古斯特只觉得他是个冷淡又讨人厌的家伙。

但阿尔尚制作甜点时非常认真，而且热中研究。后来听说他以前做过难吃的姜饼，非亲非故却收留了母亲过世的妮侬，才慢慢发现他的优点。

从阿尔尚口中听到一点点从军时期的故事，历经修道院和裘赛特的事后又更了解阿尔尚一些，甚至得到阿尔尚的帮助。

最近甚至觉得两人之间产生友情，认为阿尔尚或许没有表面上那么讨厌自己。

然而这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吗？

那个漩涡形状的巧克力蛋糕又算什么？还取了「友情」这个意有所指的名字！

「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吗？你就这样拋下我远走高飞吗？」

奥古斯特蹲在店门口，仰天长叹。

「……别在这里鬼叫，会让左邻右舍误会我的交友关系。」

阿尔尚皱著眉头，从后门出现了。

妮侬跟在阿尔尚身后，两人都背著大大的行李，似乎准备远行。

「阿尔尚！妮侬！」

奥古斯特立刻弹跳起来，冲向两人。

「你们要去哪？为什么不通知我？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那不开心的臭脸了！」

奥古斯特含泪哭诉，让阿尔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不是作家，连字都不认识？门口写的是『暂停营业』不是『停业』！」

「可是没有写要停业多久啊！」

「……」

「意思是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吧？」

奥古斯特这句话让妮侬幼小的身躯抖了一下，不安地抬头仰望阿尔尚。

奥古斯特也注视著阿尔尚，脸上的表情和妮侬差不多。阿尔尚叹了一口气。

「……只是因为工作而需要留在巴哈尔姆一阵子。时间长短要等实际开始工作才知道，所以告示上没有写明日期。并不会一、两年都不回来。」

「巴哈尔姆……难道是克莱依斯勒城的和平会议？」

克莱依斯勒城是巴哈尔姆知名的避暑胜地，八月即将在此举行和平会议一事早在巴黎榭市民之间传开。名为和平会议，实际上却是讨论法洛利亚的赔偿问题和各国的权利，这件事也已人尽皆知。

市民始终担心年轻貌美的女王出席会议可能遭敌人俘虏，也很怕外国军队攻进国内，再次掀起战争。

奥古斯特也不例外。所以阿尔尚一提到巴哈尔姆，他立刻就联想到和平会议。

「你要陪罗格莎娜女王去克莱依斯勒城？」

或许是认定隐瞒也没用，阿尔尚没好气地回答：

「对。」

接著补上一句──

「……所以会议结束就回来了。」

（回得来吗？）

这句话临到嘴边，又被奥古斯特硬生生吞回肚里。

因为觉得太不吉利了。

妮侬泫然欲泣地仰望阿尔尚。

「我……我还是想跟阿尔先生一起去。」

阿尔尚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不行。厨房有国家派专人帮忙，不缺人手。你乖乖待在梅利埃尔修道院等我回来就好。」

妮侬还不死心。

「可是……」

她扭扭捏捏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阿尔尚脸上仍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只好低头作罢了。

平时的妮侬绝对听从阿尔尚的话，从不耍任性。现在会这样闹别扭，恐怕是因为她也担心阿尔尚一去不回。想到这里，奥古斯特更觉得心里难受。

「奥古斯特……」

突然听到阿尔尚叫自己的名字，奥古斯特惊慌得叫了出来。

「咦……哇！是！」

「也请你帮我多照顾妮侬，多去梅利埃尔修道院看看她。」

「……嗯。」

「不许灌输她奇怪的概念，也不准派她去做坏事。还有，你也少去勾搭修女。」

「……嗯。」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对苏菲的感情是纯洁而神圣的，你是不是误会我了──虽然很想抱怨，声音却哽在喉间出不来。

奥古斯特低著头默默无语，彷佛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

「……等我回来再做你喜欢的甜点，当作谢礼。」

冷漠如阿尔尚，这句话的语气算是相当温柔了。

「妮侬，走吧！」

阿尔尚催促低著头的妮侬，两人沿著乐园大道前方的路越走越远。

（阿尔尚，你千万要平安回来。在你回来之前，我绝对不吃甜食！）

◇　　◇　　◇

除了提拨国库资金，罗格莎娜还拿出投资存下的私人积蓄，把克莱依斯勒城装饰得美仑美奂。无论餐具、毛巾、床单全都选用法洛利亚制的最高级品。

餐点方面也派出足以代表法洛利亚的宫廷御厨同行，要他们采购材料时千万别小气，一律使用最高级的。

「存钱就是为了花用，手笔越大越能彰显金钱的价值喔！放著不用的钱与垃圾无异。」

罗格莎娜如此断言，甚至以个人名义贷款弥补不足的部分。

会议筹备期间，各国代表陆续抵达克莱依斯勒城。

首先抵达的是巴哈尔姆宰相，约瑟夫‧艾多瓦德。

约瑟夫‧艾多瓦德下巴留著一小撮白胡子，乍看之下是位温文儒雅的中年绅士，内在却是个老练的政治家，被其他各国戏称为巴哈尔姆「披著山羊皮的狐狸」。

其次抵达的则是军事大国贝尔加帝国的第一皇女，希德莉洁。

外型美艳的皇女有著闪耀如黄金的长发和翠绿眼眸，丰满的胴体严实地包在贝尔加帝国军服之下。一介女流却能以将军的身分号令众军，是众所周知的战场公主。个性出了名的刚烈，过去曾和巴尔特仑交战过无数次。

由于每次都惨败在巴尔特仑的指挥及其特别部队的活跃下，皇女这回可是怀著复仇之心来参加会议。

海运兴盛的马尔合众国是由七个岛国结盟而成，这次也派出米拉纳总督佩特罗‧博尔吉耶，以及席萨利欧公国的罗伦佐亲王与会。

佩特罗‧博尔吉耶是博尔吉耶家的现任当家，他的家族有专出野心家之称。不公开的传闻指出博尔吉耶家专长使用特殊毒药的暗杀，而佩特罗本人也常和阴谋挂钩。尽管心肠是黑的，巴哈尔姆宰相艾多瓦德表面上还是个稳重的白胡子瘦小绅士，而佩多罗‧博尔吉耶则表里如一，是个鼻下蓄著黑胡子、眼神怎么看怎么狡猾的微胖中年男子。

至于席萨利欧亲王罗伦佐，之前才迎娶了号称法洛利亚白百合的绝世美女，正是裘赛特的丈夫。

罗伦佐正值三十多岁的青壮时期，深邃的轮廓很有男子气概。又高又壮的身材看似擅长剑术弓道的武人，实际上却是众所周知的艺术爱好家。他不吝于资助有才华的艺术家，不仅招揽他们入国，还让他们住进城堡就近照顾，据说席萨利欧国内有非常多这样的艺术家。虽然个性爽朗、大而化之，却也不失一国元首应有的冷静，决定事情时深明抓大放小的道理。

英格利亚王国则派出国王的堂弟──理查卿参加会议。理查卿生著一头卷卷的茶色鬈发，脸庞也圆嘟嘟的。虽然并不是非常胖，不过肩膀很宽，小腹也略显浑圆，再加上那颇具亲和力、一派乐天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熊玩偶。

最后是封闭于冰天雪地中的北方大帝国──纳斯塔席亚皇国，由第二皇子米海尔代替临时病倒的兄长出席。

米海尔皇子比罗格莎娜年长，但仍相当年轻。他的皮肤白得有如北方帝国的积雪，容貌也细致高雅得宛如女性，眼神还带著几分忧郁。

圣历一八一三年八月，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克莱依斯勒会议即将展开，与会者一一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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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各国的优秀与会者早已到场，发起这场会议的法洛利亚女王罗格莎娜却姗姗来迟，直到开始时间前一刻才抵达。

明亮的玫瑰色长发上优雅地系著光泽耀眼的金色缎带，身上则是玫瑰色的礼服搭配华贵的首饰。女王扶著侍从的手，拖著不良于行的脚缓缓落坐，彷佛深知自己是如何美艳动人地向众人微微一笑，宣布会议上的第一个消息。

「在此通知各位一个不幸的消息──法洛利亚大元帅巴尔特仑将军在远征途中受伤，由于伤势恶化而不克参加今日的会议。」

◇　　◇　　◇

巴尔特仑不参加会议的消息一传开，与会者纷纷露出惊讶或不悦的神色。

下巴留著白胡子的巴哈尔姆宰相艾多瓦德果然老练，立刻摆出温和的绅士表情假装担心。

贝尔加的战场公主希德莉洁也一如传闻中的个性刚烈，露骨地挑起和金发同色的眉毛。

英格利亚的理查卿显然十分意外，令人联想起熊玩偶的浑圆脸庞露出惊讶之色。

临时代替兄长出席的纳斯塔席亚第二皇子米海尔似乎不为所动，带著忧郁贵公子气息的白皙脸庞看不出什么感情，银色的眼眸却直盯著罗格莎娜。

「……」

野心勃勃的米拉纳总督博尔吉耶则不大高兴，鼻下蓄著黑胡须、整体看来神似蛤蟆的脸皱成一团。裘赛特之夫──席萨利欧亲王罗伦佐皱起充满男子气概的眉毛，似乎正谨慎地思考什么。

事实上，要求巴尔特仑不出席会议的人正是罗格莎娜。

──巴尔特仑将军，请您以伤势恶化为由留在房间休息。

昨天夜里，罗格莎娜造访巴尔特仑的房间，对他说出这番话。巴尔特仑自嘲似的回道。

──我要是出席会议，恐怕会忍不住踹倒椅子大吼：「开什么无聊的会，不如开战一决胜负比较快！」

──请巴尔特仑将军您藏身幕后，这样更能让与会者感到压力。

──算了，就当作如此吧！我也想见识见识女王的手腕，看您如何在不开战的情况下挽回颓势，又是如何运用卡列尔。

罗格莎娜说要将阿尔尚当作王牌，这个计策让巴尔特仑十分感兴趣。

巴尔特仑承认，罗格莎娜并不是个虚有其表的女王。

但他也认为不开战只靠外交手段保护国家太不实际，不过是小公主天真的理想论调──这点罗格莎娜也心知肚明。

如今的事态早已超出罗格莎娜的小手所能掌握，但巴尔特仑还是想看看她会如何运用不是军人的阿尔尚‧卡列尔。

巴尔特仑郑重地提出一项附带条件。

──不过，若是我认为女王已无法掌控情势，就会立刻出席会议，并且按自己的意思发言。

──那我可得把事情处理完善，好让将军能在这凉爽的城里悠闲静养呢！

罗格莎娜藏起心中的不安，微笑以对。

（我要靠外交手段守护法洛利亚，避免发生战争。）

得知巴尔特仑将军缺席，各国代表反应不一，却一致注视著罗格莎娜。而罗格莎娜也笑咪咪地回视众人，一如昨晚和巴尔特仑对话时。罗格莎娜一边环顾众人，一边将其表情烙印脑海。

这些人之中谁是敌人？

谁又可能成为法洛利亚的盟友？

不只今天，整个会议期间都必须绷紧神经、理清思绪，冷静判断所有迹象。

（他们都以为我是巴尔特仑将军的傀儡，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因为被称为「明智的玫瑰」就得意忘形了……）

那么不妨利用他们的认知，同时趁这场会议颠覆他们的既定印象，使其明白罗格莎娜不只是个好看的花瓶而已。

「接下来就正式开会吧！若各位不嫌弃，议长就由发起这场会议的本人担任。」

◇　　◇　　◇

不出所料，各国在会议第一天就开始责怪法洛利亚。

贝尔加帝国皇女希德莉洁首先发难。

「巴尔特仑将军的远征岂不是扰乱世界秩序的侵略行为？」

皇女发言尖锐直接，要求巴尔特仑将军放弃所有非法征服占领的土地。

野心勃勃且善于算计的米拉纳总督博尔吉耶也不客气，要求归还五十年前借予法洛利亚的领土，还说那块土地是法洛利亚使诈夺取的，所以不承认当初的契约具有效力。

罗格莎娜正要开口，下巴留著白胡子的巴哈尔姆宰相艾多瓦德却抢先发言，语气和态度温和如白色山羊。

「各位何必一直责怪法洛利亚呢？占领未开化国家领土也好，战败国在一定期间内租借部分领土给战胜国也罢，这些情况不只在法洛利亚如此，在其他国家也是理所当然啊！」

希德莉洁怀疑地看著艾多瓦德。

巴哈尔姆乍看之下是帮法洛利亚说话，其实不然。其他与会者无不绷紧神经。

（他恐怕是这些人之中最难缠的……）

历史悠久的巴哈尔姆王国是世界文化中心，号称文化的发源地。他们不常诉诸军事力量，却善于靠联姻强化同盟，外交手段也相当灵活，因此长期以强国之姿君临天下。

身为宰相的艾多瓦德实际掌握政权，罗格莎娜流亡巴哈尔姆时也向他学到不少，尤其是政治上的利益交换。因此她深知约瑟夫‧艾多瓦德这个人表里不一，是个大意不得的人物。

博尔吉耶总督依旧皱著那张神似蟾蜍的脸。

「虽说其他国家亦是如此，但法洛利亚也太不知节制了。无视于各国再三劝阻，像个热中玩乐的小孩般一意扩张领土，几乎要在全世界插满法洛利亚国旗！」

代表英格利亚的圆脸理查卿也跟著点头。

「很可惜，总督说得没错。英格利亚的国民议会也认为不能继续放任法洛利亚，否则可能危害全世界。」

艾多瓦德趁机接话。

「的确如此。法洛利亚尚未成为一个成熟的文化国家，然而国土却过于宽广，年轻的女王恐怕掌控不了。因此不妨让巴哈尔姆担任法洛利亚的辅佐国，负责管理法洛利亚。如此一来各位都能放心，也能为柔弱的女王减轻负担。罗格莎娜陛下，您说是吧？」

老练的宰相温和地询问罗格莎娜，慈爱的眼神彷佛正关注著自己初出茅庐的弟子。

「巴哈尔姆和法洛利亚的渊源匪浅，不仅前任王妃出自法洛利亚，女王的母后也拥有巴哈尔姆血统，法洛利亚王室原本就有如巴哈尔姆王室的分支。对了，当年两国曾缔结誓约，当法洛利亚王室面临危急存亡之秋，巴哈尔姆必当倾力相助，这件事罗格莎娜陛下应当知晓。」

「的确……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誓约。」

罗格莎娜谨慎地回答。

『当法洛利亚王国面临危急存亡之秋，巴哈尔姆王国当倾力相助，并有权干涉法洛利亚国内一切事务。』

那是以「干涉权」为名的盟约。

艾多瓦德微笑点头。

「正是。」

（那份盟约早就有名无实了……）

尽管如此，在这一百五十年间，巴哈尔姆却不断以「干涉权」为名，行敲诈、侵略法洛利亚王室之实。

艾多瓦德表面上说愿意成为法洛利亚的辅佐国，实际上却是看准法洛利亚面临各国同时进攻的危机，以保护为由要求法洛利亚成为巴哈尔姆的附属国。

一旦拒绝提议，巴哈尔姆也会转而追究法洛利亚。

若是接受提议，就等于隶属于巴哈尔姆旗下。

无论如何选择，对法洛利亚都一样不利。

罗格莎娜盈盈一笑。

「唉呀，差不多是用下午茶的时间了呢！」

在场众人全都莫名其妙。

表情彷佛在说：下午茶？这位小姐胡说什么？

罗格莎娜继续朗声说道。

「暂且休息片刻吧！为了让各位一尝法洛利亚的文化，我特地带来个人最欣赏的甜点师。」

这番话显然说得不是时候。

贝尔加皇女一脸无法接受，彷佛想说这没头没脑的小丫头明明肩负国家重任，却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还直瞪著罗格莎娜。

其他与会者的反应也大同小异。

艾多瓦德似乎认为这是年轻女王逃避问题的藉口，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据说法洛利亚的饮食文化模仿自巴哈尔姆，如今身在美食中心的我国城市中，不知能品尝到何种法洛利亚美味呢？」

语气中带著嘲讽。

「相信一定能让各位满意。」

罗格莎娜依旧满脸微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响。

「请进。」

接到罗格莎娜的指示，大门两侧的侍从同时拉开门扉。

门外站著一位青年。

立领白色厨师服下的身形健壮颀长。

一般主厨帽顶端有著睡帽似的柔软角度，青年头上的主厨帽却是以厚纸撑出直向天际的高度，造型十分新颖。帽子下是一头凛冽的银发、精悍的面容。

以及不像厨师的犀利目光。

青年双手捧著银色托盘，上头罩著偌大的半圆形盖子。

年轻主厨像军人般无懈可击地行过一礼，声音低沉而淡然地自我介绍。

「在下名叫阿尔尚‧卡列尔，今日特地来此为各位准备甜点。」

与会众人瞬间神情紧张。

甜点师傅阿尔尚还没没无闻。

然而在雅尔特纳之混沌末期，隶属于巴尔特仑将军的特别部队、人称「巴尔特仑的银色猎犬」，身为将军最精良的武器并以电光石火之姿活跃于战场──那位阿尔尚‧卡列尔可是名闻遐迩。

那就是巴尔特仑的部下──传说中的阿尔尚‧卡列尔？

银发、灰蓝色眼眸，绝对错不了！

谣传负伤退役后仍暗中执行巴尔特仑密令的卡列尔……竟然是甜点师？这是什么陷阱？那头银色猎犬该不会突然翻脸，把在场所有人抓起来血祭？

所有惊诧的眼神全聚焦在阿尔尚身上。

尤其是贝尔加皇女希德莉洁，因为在战场上吃过好几次亏，这时更是忿忿地直瞪阿尔尚。

阿尔尚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

身后跟著几位端著茶具和餐盘的美丽女孩。这些女孩并非女仆，而是罗格莎娜以茶会之名招来的千金小姐，不但举止优雅而且气质高贵。所有女孩都穿著镶有大量古典款式蕾丝、裙襬蓬起的礼服，长度只到脚踝的裙襬设计十分创新，让女孩们更显年轻可爱。

以为派出年轻女孩是为了迷惑在场的众多男人，希德莉洁更是气得眉毛倒竖。直到阿尔尚毕恭毕敬地揭开银盘上的盖子，她立刻被盘中之物吸引得往前一靠。

其他与会者也因为眼前罕见的甜点而睁大眼晴。

那优美的造型就像一顶王冠。

雪白的蛋白霜饼和娇嫩玫瑰色泽的蛋白霜饼交互排列，围绕整个甜点。

每个蛋白霜饼都呈现波浪般的柔美弧度，彷佛纯白与玫瑰色的波浪竞相追逐、嬉戏纠缠，无比惹人怜爱。

甜点上方的白色蛋白霜饼则如海上的泡沫般螺旋向上、层层叠叠，看起来就像一大朵白色玫瑰。与其说是甜点，不如说是连细节都精雕细琢的蛋白霜雕刻。

打从今年初，利用圆锥形布袋加装花嘴挤出造型蛋白霜的技巧瞬间流传开来，即使在法洛利亚以外的各国也蔚为主流。不是利用挤花袋做成波浪造型，就是一点一点挤成小巧的花朵造型。

然而利用挤花技巧组合成如此华丽的甜点，即使在巴哈尔姆也前所未见。宰相艾多瓦德盯著甜点看得出神，显得不太高兴。

阿尔尚低沉地说道：

「这是瓦修兰夹心蛋糕。」

甜点的名字再次令与会众人莫名其妙。

因为瓦修兰明明是一种圆形的乳酪。

那奇特的甜点是一块乳酪？或是里头包著乳酪？

阿尔尚淡淡地继续说明，彷佛在回答众人的疑问。

「甜点上铺满白色的蛋白霜饼，看起来很像瓦修兰乳酪，因此女王陛下以此赐名。这次特别加上象徵女王陛下的玫瑰色蛋白霜饼，让造型更为优雅。外层是蛋白霜饼，内层则是沁凉的冰淇淋和冰沙。」

阿尔尚拿起长长的银色蛋糕刀，切开名为瓦修兰的夹心蛋糕。

喀嚓……一声脆响，纯白的蛋白霜外壳轻轻碎散。

蛋白霜底下是冰凉的内馅层，由上而下分别是香草冰淇淋、紫红色的黑醋栗冰沙、玫瑰冰沙、杏桃冰沙、蜂蜜冰淇淋，最后还有一层浸过香槟的嫩绿色海绵蛋糕，是开心果口味。

六层内馅展现出优美的色彩。

「这真是……太美了。」

席萨利欧亲王罗伦佐忍不住喃喃赞叹。

唯一的女性希德莉洁似乎也看得出神，但立刻「哼」的一声扬起下巴。

阿尔尚切开瓦修兰夹心蛋糕，分装在冰透了的白色餐盘中，接著以小巧的银杓逐一浇上玫瑰色的酱汁。

玫瑰色的液体自高高举起的杓尖分毫不差地落至白色的餐盘，在瓦修兰四周描绘出缤纷花瓣。

高超的技巧和鲜艳的色彩相映成趣，与会者无不赞叹出声。

身著法洛利亚最新流行服装的千金小姐们端起以蔷薇酱装饰的瓦修兰，分送到各个与会者面前。

「请用，别等到冰品溶化了。」

最先开动的是英格利亚的理查卿。令人联想到熊玩偶圆脸和壮硕体格并非凭空而来，他对美食显然非常执著。早在阿尔尚切开瓦修兰时，他的口水就快流下来了。

理查卿拿起银汤匙，一口气挖下蛋白霜饼、香草冰淇淋、黑醋栗冰沙和玫瑰冰沙送进嘴里。

「唔……真好吃……」

他闭著眼睛微微颤抖，随后睁开眼睛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实在好吃！我第一次吃到如此爽口的烤蛋白霜饼，彷佛云朵般轻盈，在舌尖瞬间就化开了。沁凉的冰淇淋和冰沙配上化开的蛋白霜，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在嘴里溶化……啊啊！这感觉该如何说明才好？总之我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口感！」

其他与会者也跟著开动。

「唔嗯嗯，这的确很特别。冰沙调和了蛋白霜饼的甜，味道太棒了。」

「配上烤蛋白霜饼……原来如此，嚼在嘴里可以听见细细碎碎的声响，然后彷佛溶化般一下子就消散了。」

博尔吉耶低喃，罗伦佐则出声赞叹。

理查卿依然赞不绝口。

「我没说错吧！还有，多种口味的冰沙与冰淇淋叠在一起却不抢味且非常顺口，这也相当厉害。能够一次品尝玫瑰冰沙的高雅、黑醋栗冰沙的爽口和杏桃冰沙的酸甜，实在太奢侈了。何况外观如此优美，简直让人觉得吃掉太可惜了。」

「……非常美味。」

表情忧郁的纳斯塔席亚皇子优雅地低声称赞，贝尔加皇女希德莉洁却一脸不甘心。

「冰、冰淇淋这种东西……贝尔加也有啊！烤蛋白霜饼也到处都吃得到，这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东西，不值得大惊小怪！」

话虽这么说，手中的汤匙却从没停下。

理查卿没多久就把盘里的蛋糕扫光，圆嘟嘟的脸颊闪闪发亮。

「啊──以前最让我感动的甜点就是巴哈尔姆的樱桃果馅卷佐鲜奶油了，但这个更胜一筹啊！」

良好的家境使他说起话来直率天真，却使得巴哈尔姆宰相的太阳穴瞬间抽了一下。

然而宰相立刻恢复温和的表情。

「看来巴哈尔姆的传统甜点在这里发扬光大了呢！不过我国的国宝级美食艺术家霍夫曼主厨也不逊色，他制作的传统甜点风味醇厚，有机会还请务必赏光。尝过之后理查卿或许又会改观了。」

「那当然！我也想一尝霍夫曼主厨的甜点！」

理查卿亲切地笑著回应。

就在所有人的餐盘都空了时，罗格莎娜露出玫瑰般艳丽的微笑。

「趁各位品尝过冰凉的甜点冷静下来了，我们继续开会吧！嗯……刚才谈到干涉权对吧？的确，我国爆发革命时也多亏巴哈尔姆行使了干涉权呢！当时承蒙贵国为法洛利亚尽心尽力，实在非常感谢。」

罗格莎娜刻意不提发动干涉权后的结果，脸上始终带著微笑。

「多亏巴哈尔姆使我国顺利一统，得以一路学习、不断努力走到今天。若巴哈尔姆的诸位愿如父亲般放宽心守护我国，我将十分感激。毕竟临危时有巴哈尔姆这样的强国行使干涉权协助，实在令人放心。」

这番话不仅云淡风轻地回绝艾多瓦德的提议，也向巴哈尔姆以外的各国暗示──若企图争夺法洛利亚的领土或权利，巴哈尔姆势必以干涉权为由挺身而出。

这下不只搞定巴哈尔姆，也化解了贝尔加与米拉纳的攻击。

「那么就进入下一个议题吧！」

罗格莎娜故作天真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艾多瓦德宰相连吭声的机会都没有。

贝尔加的希德莉洁、米拉纳的博尔吉耶同时皱起眉头。

阿尔尚一边泡红茶一边看著这一幕，在心里喃喃自语。

（公主……先取得一胜了。）

◇　　◇　　◇

第二天之后的会议也照著罗格莎娜的剧本进行。

一旦会议中情势不利于法洛利亚，罗格莎娜就召唤阿尔尚。接著身穿白色厨师服、头戴高耸厨师帽的冷面甜点师就会出现，端出不同于昨日的满盘甜点。

如花似玉的美少女们送上的甜点样样造型优美，令人目不转晴，味道更是无懈可击，每每成功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雪白柔滑的杏仁奶酪淋上果酱已是美味，何况果酱中还加了细细切碎的金黄色夏橙果冻，白色与金色的细致对比美得令人屏息。用汤匙搅碎滑溜弹牙的杏仁奶酪，沾上含有夏橙果冻的酱汁一起送进口中，甘甜的杏仁奶香和酸甜的夏橙果香立刻占领整个口腔。

如此绝妙的滋味实在难以言喻，滑过舌尖的细致奶酪和嫩中带韧的果冻酱汁也令人只能赞叹。

另一天的甜点则是使用大量奶油和蛋制作，松软可口的布里欧修奶油面包。除此之外还有沾了牛奶、糖和蛋汁烘烤而成的薄片，上头放著用红酒熬煮至软烂的无花果以及牛奶冰淇淋。

英格利亚的理查卿讶异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奶油面包和无花果软绵绵热呼呼的，搭配冰凉的牛奶冰淇淋真是──美味得不得了！原来无花果滋味这么棒！好吃到舌头彷佛跟著溶化了！」

他边说边眯起眼睛。

还有一天的甜点是闪电泡芙。

罗格莎娜恶作剧似的告诉众人：

「这样吃味道最棒！」

于是大家都学著她，直接拿起泡芙咬下一口──金黄色的香醇奶黄酱瞬间流出，其中带有玫瑰芬芳的卡士达酱宛如闪电般直灌口腔，冲击性的美味令与会者全都瞪大眼睛。

另一天的巴伐露亚则是以贝尔加人爱喝的温热奶糖酱──巴巴洛瓦为基底，将其冷凝后加上绵密的鲜奶油，再加入大量以利口酒调出成熟风味的水果。贝尔加皇女希德莉洁才吃了一口便喃喃说道──

「是巴巴洛瓦……」

还不自觉地流露贝尔加口音。

或许是因为这浓缩鸡蛋与牛奶香甜的滋味实在太美好，希德莉洁难得默默地继续吃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红了脸。

「这……水果的酒味稍嫌太重了！」

这回则是正式地以标准发音说道。

英格利亚的理查卿彻底成了阿尔尚的支持者。

「卡列尔主厨今天为我们准备了哪些甜点呢？是用新鲜欲滴的柳橙搭配杏仁酱烘烤而成的水果塔？还是加了大量葡萄乾还洒上糖粉的库咕洛夫蛋糕？连布里欧修面包都能制作得如此美味，使用同一种面圑的库咕洛夫蛋糕想必也不同凡响。或是在酥脆派皮中填满绵滑的卡士达酱，表面烤出一层薄薄焦糖的爱之泉酥派也不错啊！」

理查卿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摇晃庞大的身躯，不知究竟是来开会还是来吃甜点的。

玫瑰色的普拉莉娜杏仁糖已成了他的最爱，他把法洛利亚名匠亲手打造的雕花薄陶器放在手边，即使正在开会依然不停从中拿出糖果大嚼特嚼。

「唉呀，不好了……这真是让人一口接一口啊！又香又脆还透著高雅的芬芳，比我去年收到的巴哈尔姆名产普拉朗还好吃。阿尔尚‧卡列尔主厨说不定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甜点师呢！」

听到理查卿对阿尔尚赞不绝口，巴哈尔姆宰相艾多瓦德的太阳穴又抽了一下。

「那是因为您还不认识我国的霍夫曼主厨、舒密特主厨及奥贝托主厨吧……」

艾多瓦德笑咪咪地应和道。

到了晚上，罗格莎娜从法洛利亚带来的一流厨师也卯足全力，用最高级的器皿盛装极尽奢华的餐食。年轻貌美的女孩们穿著可爱的礼服，展现高雅的仪态为客人服务。

与会众人完全被法洛利亚的文化征服，尤其是阿尔尚的甜点每天都能带来新的惊喜，折损攻向法洛利亚的矛头。

而罗格莎娜也不断运用巧妙的话术避重就轻，持续掌握会议中的主导权。

◇　　◇　　◇

「没想到那个法洛利亚的孤儿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会议结束后，巴哈尔姆宰相约瑟夫‧艾多瓦德回到克莱依斯勒城内的专用房间，脱下白色山羊的温和外皮，露出狐狸的阴森表情。

不良于行又沉默的少女总是躲在巴哈尔姆宫廷一隅，刻意不引人注目。

如今那个少女与当年判若两人，身姿华丽且带著自信满满的笑容，自始至终掌握著会议的发展。

法洛利亚爆发革命时，罗格莎娜举家流亡巴哈尔姆。艾多瓦德认为一个小女孩应该没什么主见，留下来还能善加利用，所以唯独没有置她于死地。

实际上，罗格莎娜看起来也像是家教严格、没有自我的女孩。

然而那只是装出来的。罗格莎娜巧妙地逃出巴哈尔姆，还得到巴尔特仑的庇护，最后当上法洛利亚女王。

这么说来，带走罗格莎娜的并非贝尔加帝国的间谍，而是巴尔特仑的手下？艾多瓦德一直以为巴尔特仑想利用罗格莎娜的王室血统，把她当作傀儡好独揽大权。

想当然耳，雅尔特纳之混沌结束后，实际进行改革的人一定是巴尔特仑而非罗格莎娜。

这次会议席上不见巴尔特仑，八成也是那个鹰眼男人的计策。

（看来我得重新解读时势了……）

克莱依斯勒会议的核心人物并非至今不见人影的巴尔特仑将军，而是那位善用灿烂笑容和聪明才智的年轻女王。

罗格莎娜身边那个可恶的甜点师看来也不单纯。

（必须先下手为强，让巴哈尔姆掌握会议主导权。）

没错，巴哈尔姆绝不能输给法洛利亚这种旁门左道。

无论政治手腕或美食──

都不能输。

◇　　◇　　◇

就在艾多瓦德动鬼脑筋时，巴黎榭的某座修道院礼拜堂中，奥古斯特和妮侬正在替阿尔尚担心。

自从阿尔尚离开，妮侬脸上就不见笑容，如今正在圣母像前垂头丧气。

「我今天早上和苏菲小姐一起洗盘子，盘子明明没摔到却裂成两半；原本晴朗的天空也在我们洗完衣服后乌云密布，最后还下起大雨。缝补衣物时不小心把自己的裙子一起缝住，被苏菲小姐发现不对才赶快帮我拆开。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把自己的裙子缝住。还有，吃饭的时候院长大人竟然被李子核噎住，大家都急坏了。后来苏菲小姐猛拍院长的背，好不容易才让她把核吐出来……这些是不是坏的预兆？阿尔先生会不会出事了？」

最近拒吃甜食的奥古斯特一样垂头丧气，看来没比妮侬好多少。

「我也完全写不出新剧本。即使昨天苏菲小姐温柔地笑著对我说『请再接再厉』，我的右手还是不为所动，任由笔尖滴下的墨渍在纸上逐渐扩散。心想阿尔尚该不会遭遇不测了……不对，八成会遇到不测……真遇到不测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就更无法动笔，结果被剧团的人凶巴巴地追讨剧本，只好逃到这里避难。」

其实奥古斯特经常写不出剧本、被剧团成员通缉而四处躲藏，只是现在一切问题似乎都跟阿尔尚有关。

妮侬的眼眶都湿了。

「我……我不管了，就算会被阿尔先生责怪，我也要去找他！」

奥古斯特也跟著掉眼泪。

妮侬每天反覆阅读阿尔尚送她的书，目的就是学习写字，将来有机会能帮上阿尔先生的忙。来到修道院之后，妮侬每天都在纸上写满阿尔尚的名字。奥古斯特心里很清楚，她是因为太担心阿尔尚，以至于写不出其他字句。

眼前的女孩如此执著地思念著阿尔尚，我能视若无睹吗？

不，办不到。

何况我自己也想见他一面。

「好吧，我们去找他！」

唯有决断力和行动力不输人的奥古斯特说道：

「反正现在是夏天，我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夏天到凉爽的瓦尔塔地区避暑一点都不奇怪！」

妮侬仰望奥古斯特，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我也……呃，我也怕热，想去凉爽的地方避暑。奥古斯特先生，请让我陪您一起去！」

◇　　◇　　◇

克莱依斯勒城的厨房中，阿尔尚正忙著指挥其他厨师，完全没想到寄养在修道院的同居少女和万年低潮剧作家连成一气，正踏上往巴哈尔姆的旅途。

「快准备奶油！坚果要在面粉之后放！那块派皮还要再往内摺两次！」

「再摺两次？」

手忙脚乱的厨师竖起食指和小指再次确认。

「对，两次！」

阿尔尚回答的音量比平时大了许多。

尽管担任学徒时也有为众人准备大量甜点的经验，但那时只要一个劲地剥橘子皮或揉派皮用的面团，做好上头交代的工作即可。现在的阿尔尚必须注意每个人手边的工作，自己手里也停不下来。

除了休息时间供应的盘装甜点，还有晚宴时摆上桌的各式甜点，以及慰劳与会者身边随行人员的甜点。再加上罗格莎娜特别指定的甜点，厨房里的工作简直永无止境。

依照罗格莎娜的指示，盘装甜点一样也不能重复，务必随时提供新花样，让与会者不断体会惊喜和感动。

（公主的要求总是很严苛。）

然而只要是她的要求，阿尔尚就使命必达。

「卡列尔主厨，这个还要继续做吗？会不会太多了？」

阿尔尚正将软化的饴糖捏成一段段，捻压拉长成一片片红色的叶子。一旁的厨师正在制作黄色的叶子，忍不住开口询问。

两种颜色的叶子都已塞满整个四角形的银色托盘。

「这不是为明天的甜点准备的。」

「咦？那是晚宴上用的？」

「也不是。」

「那究竟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阿尔尚突然感到有人直盯著自己，倏地回头一看。

厨房里和战场上一样混乱，厨师们一边吆喝一边拚命处理手边的工作，根本没人有空注意其他人。

「卡列尔主厨，怎么了吗？」

「……没事。动作快，后续工作还等著我们。」

「呃……是！」

◇　　◇　　◇

你的鼻子很灵。

这是巴尔特仑对军人阿尔尚的评价。

你能发挥用处不只是因为射击精准、剑术超群而且判断迅速，更因为你有嗅出四周情况的能力。

所以一旦发觉不对劲，立刻前来报告。

（刚才……的确感觉到人的视线……）

傍晚时分──

晚间工作开始前的片刻，阿尔尚在克莱依斯勒城内院采摘香草，同时思索白天在厨房里的异样感受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混杂了血和铁的气息。

「！」

阿尔尚迅速转身，抽出挂在腰间的烹饪用小刀指向来人。

对方就站在距他数步之遥的前方。赤红夕阳下的人影微微倒抽一口气，接著不悦地开口。

「亏我刻意隐藏气息靠近，没想到你的感觉还真敏锐。看来不可能从背后砍下你的头了。」

站在阿尔尚眼前的正是身穿贝尔加帝国军服的金发女子──皇女希德莉洁。

第二话 将军的心思与女王的小憩

战场上数度敌对，希德莉洁对阿尔尚而言也算是有某种缘分的女性了。

一介女流却身穿军服，以将军的身分统帅众多男性，甚至有战场女神之称。

希德莉洁是个金发绿眸、五官深邃的美女，即使一身军服也束不住那充满女性魅力的丰满身材。要不是众人皆知她的个性刚烈，上门求亲的人恐怕会大排长龙。尽管比罗格莎娜年长许多，贝尔加的皇女却依然单身未嫁。

据说皇女本人曾公然宣称：

『我不跟比我弱小的男人结婚。』

「……」

她来这里做什么？

就算因为在战场上吃过亏而心怀怨恨，堂堂一国皇女也没必要亲自来取甜点师的首级。

阿尔尚把小刀插回腰际，沉默不语。

「真是个冷漠的男人。」

希德莉洁话中带刺地喃喃说道。

「没想到你竟带著这副臭脸做出那么可爱的甜点……号称『巴尔特仑的银色猎犬』的你可是让我军吃足苦头，害我硬吞败仗啊！」

「……」

阿尔尚没理由道歉。毕竟贝尔加军也杀了不少法洛利亚的士兵，战争就是如此。

而且就算现在道歉，恐怕也只会让对方更生气。阿尔尚始终无言，惹得希德莉洁更火大了。

「为什么都是我在说话？你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我听见了。」

阿尔尚看著希德莉洁的眼睛，低沉地答道。对方突然捏紧拳头望著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你这家伙就算不在战场上也很讨人厌！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个差劲的男人！」

希德莉洁丢下这句话，猛然抬头瞪视阿尔尚。

「但我肯定你的能力。卡列尔，你想不想来为贝尔加帝国效力？当然，不是请你来当甜点师，而是来从军。」

阿尔尚正要开口回答，希德莉洁突然凶狠地眯细双眼。

「这场会议不可能平安结束。」

阿尔尚的话哽在喉间。

「最后一定会开战。」

希德莉洁的语气充满肯定。身著军服的女性站在赤红的夕阳下，看起来就像浑身浴血的女神。

「没有人相信巴尔特仑将军真的生病了，那个热中战争的疯子也不可能如此老实。最希望开战的人莫过于巴尔特仑了吧？而法洛利亚势必战败，结果你终将失去甜点师的工作。」

阿尔尚低声呢喃。

「……我拒绝。」

希德莉洁似乎早知道阿尔尚会如此回答。

「我就当作没听到。你不妨等开战之后再考虑，看最后生存下来的是法洛利亚还是贝尔加。」

说完又补上一句：

「你做的巴巴洛瓦的确不错，但让你继续当甜点师实在太浪费了。」

丢下这句巴尔特仑也说过的话，希德莉洁兀自消失在渐趋浓重的暮色之中。

阿尔尚将装了香草的竹篮放在脚边，神色凝重地望著希德莉洁远去的方向。

◇　　◇　　◇

阿尔尚没有回厨房，反而提著竹篮来到罗格莎娜的房间。罗格莎娜已经换好出席晚宴的露肩礼服，笑容可掬地欢迎阿尔尚进屋。

不良于行的罗格莎娜一蹦一跳地走出来，牵著阿尔尚的手回到房内，闪著金色光芒的眼眸仰望阿尔尚。

「怎么了？为什么皱著眉头一脸严肃？今天的甜点也非常棒喔！多亏有你，让我又顺利突破难关了。巴哈尔姆的艾多瓦德宰相真讨厌，老是挑我的语病紧咬不放，一点都大意不得。贝尔加的皇女也视我为敌，米拉纳的博尔吉耶总督更是毫不隐藏野心，态度咄咄逼人……」

稍微抱怨了一下，转眼又陷入思考。

「不过……态度最诡异的却是……纳斯塔席亚的皇子。」

罗格莎娜喃喃说道。

「他从会议开始至今几乎不曾主动发表意见，眼神总是飘忽不定，白净的脸上毫无表情，始终不发一语。感觉好像在等待时机，让纳斯塔西亚成为影响会议的关键。真可怕啊……」

罗格莎娜的脸色微微发青，微敛的双眸透出些许胆怯。

竟然有人能让罗格莎娜露出这样的表情，阿尔尚不禁回想纳斯塔西亚第二皇子的模样。低著头静静品尝阿尔尚做的甜点，肤色雪白、嘴唇很薄、白金色的头发、恍若女性的精致面容。

罗格莎娜猛然抬起头，似乎想甩开胆怯的心情。

「不过没关系，我不会输的！英格利亚的理查卿和席萨利欧的罗伦佐亲王倾向支持我们，何况我还有你。」

说完便露出开朗的笑容。

阿尔尚直视罗格莎娜，想看出她是否又勉强自己假装开朗。罗格莎娜眼角带笑，神秘兮兮地轻声询问，彷佛在说两人之间的悄悄话。

「对了，那个来得及吗？」

「我会让它来得及。」

阿尔尚的回答让罗格莎娜轻轻一笑，安心地闭起眼睛。

「是吗？我很期待喔！真想早点让大家看到，让大家惊呼法洛利亚竟有如此厉害的甜点师，然后好好炫耀我的御用甜点师可是世界第一！」

罗格莎娜边说边兴奋地睁大眼睛、手舞足蹈，玫瑰色的礼服裙襬轻轻翻飞。不良于行的腿害罗格莎娜歪了一下，阿尔尚立刻伸手搀扶，让她跌进自己怀里。

「……」

阿尔尚静静支撑著奢华礼服下的单薄身子，罗格莎娜也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没说身为女王该举止端庄呢……」

「……」

「谢谢你……」

罗格莎娜低著头，道谢的声音有些沙哑。

「抱歉，我有点累了。三十分钟后再叫醒我。」

罗格莎娜仍靠在阿尔尚胸前，蜷起身子睡著了。

浅浅的鼾声和规律的心跳透过白色厨师服的布料传来。

阿尔尚低著头，静静凝视那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肩膀。

一如两人一起旅行时，罗格莎娜很容易入睡这点至今未曾改变。睡著时纯真的面容，像猫咪般微微蜷起的睡姿也与当年无异。

──我们乾脆扮成夫妻吧？年轻丈夫和嫩妻！

──阿尔尚，你说我们看起来像不像夫妻？要不要手挽手走在一起试试？

──你试著对我笑一笑，露出我老婆怎么如此可爱的表情？哎唷，别一直皱眉头嘛！

十四岁的罗格莎娜两手捏起阿尔尚的脸颊，轻轻窃笑。

十七岁的自己被捏著脸颊，依然臭脸。

「……」

阿尔尚轻轻蹲坐下来靠在墙边，尽量不吵醒怀里的罗格莎娜。

一手拿著散发清淡芬芳的香草篮，一手轻轻抱著罗格莎娜细瘦的身躯。

如此纤细的肩膀裸露在外，难道不觉得冷吗？

阿尔尚弯起手臂，环住那纤细的肩。

──我的第二个梦想可是嫁给花店老板喔！

──我要用这双手为丈夫作饭、缝补衣服喔！

──还要生个长得像丈夫的孩子，为孩子编织袜子呢！

时至今日，罗格莎娜心里还怀有那个梦想吗？

如果她真的嫁给花店老板，一定是个勤快又开朗的好太太，也不必将国家重任全挑在自己瘦弱的肩上了。

──阿尔尚……如果我像裘赛特那样嫁到国外怎么办？不是开玩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为了法洛利亚而不得不那么做……

裘赛特远嫁席萨利欧公国后，罗格莎娜不安地低著头喃喃自语，声音还在颤抖。

那时阿尔尚的内心深处真的很痛。

和罗格莎娜独处时，阿尔尚总觉得这世界上好像只剩下自己和她两人……

彷佛两人相依为命。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罗格莎娜是和法洛利亚这个国家紧紧相连的女王。

不能嫁给普通男子为妻。

即使如此──

（我的心脏仍只有一颗。）

──阿尔尚，我任命你为女王御用甜点师，让你为我盖一座甜点城堡。

只有那位公主能对自己说这句话。

怀抱著纤细脆弱却温暖的身体，阿尔尚默默聆听两颗心脏交叠的声音。

◇　　◇　　◇

三十分钟后──

由于怎么摇也摇不醒，只好不停拍打罗格莎娜的脸。

「公主，快起来！」

阿尔尚叫道。

「唔……嗯……」

罗格莎娜皴起眉摇了摇头，微微睁开眼睛。

一看到阿尔尚面无表情的脸近在眼前，罗格莎娜立刻睁大眼睛想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被阿尔尚抱著动弹不得，霎时满脸通红。

「阿尔尚……我为什么会睡在你怀里？」

「是公主你自己靠过来，要我三十分钟后叫醒你吧？」

阿尔尚松开手，扶著罗格莎娜的腰让她站好，一边低声说道。罗格莎娜不禁双手遮脸。

「话……话是没错，我是这么说过……但通常不是该把我抱到床上吗？你看，床铺就在旁边啊！但你为什么……你、你该不会整整三十分钟……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罗格莎娜抬起眼，吞吞吐吐地问道。阿尔尚冷淡地回答：

「……因为公主你抓著我的衣服不放。」

「真的吗？对不起！」

罗格莎娜的脸更红了。

「呃……我差不多该去参加晚宴了……」

「公主，你的头发乱了，后面的缎带也松开了。」

「咦！」

「转身。」

把罗格莎娜转过去背对自己，阿尔尚动手整理那艳丽的玫瑰色长发，把松脱的缎带重新系紧。

绑头发是阿尔尚在当甜点学徒时习得的特殊技能。由于罗格莎娜常在两人独处时兴奋地乱跑，往往不小心歪倒或猛力甩头，把造型华丽的发型给弄乱。于是阿尔尚运用绑蝴蝶结装饰甜点的技巧替她整理头发，结果意外不错。

『反正阿尔尚会帮我整理，我就可以放心弄乱了。』

后来罗格莎娜疯起来更肆无忌惮了。

阿尔尚臭著脸替罗格莎娜整理头发时，她那花瓣似的唇边总是漾著一抹开心的笑容。今天却始终低著头，连脖子和肩头都染上一抹绯红。

阿尔尚的心情也比以往沉重。

顺便弄平礼服裙子上的绉褶后，阿尔尚冷冷地说道：

「……好了。」

罗格莎娜转过身，露出一个不真切的微笑。

「谢谢……还有……谢谢你一直抱著我。」

尽管脸上还带著淡淡红晕，微笑的罗格莎娜却恢复沉稳。

「多亏有你帮我消除疲劳，现在又可以继续努力了。我会叫女孩们过来，接下来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女孩们会陪我一起进会场。」

◇　　◇　　◇

点著大量蜜蜡蜡烛的吊灯金碧辉煌，照亮了整座大厅。罗格莎娜带著无比开朗的笑容努力做好外交，完全看不出刚才还累到睡著叫不醒。她和理查卿、裘赛特的丈夫罗伦佐亲王相谈甚欢，谈话内容正是最近全世界都在讨论的席萨利欧新进雕刻家。

将晚宴的甜点排放得美仑美奂，再确认过取用和补充餐点方面都没问题，阿尔尚这才离开会场。

大厅里目前还维持著和平的气氛，最后真的会以开战收场吗？

贝尔加皇女说过，最希望开战的人就是巴尔特仑。

他目前还关在房间里，宣称正在接受治疗，打从会议开始就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

会议第一天清早，阿尔尚已独自在厨房开始工作。这时罗格莎娜拖著行动不便的腿来到厨房，眼神非常认真。

──巴尔特仑将军答应我，在我们防御艾多瓦德宰相等人的攻击时不参加会议。

──但若是会议发展不利于法洛利亚，他就会出席会议并自由发言，也就是向各国宣战的意思。所以我们必须让巴尔特仑将军无法出席会议。

（到目前为止，会议一直按照公主的计画进行……）

但巴哈尔姆与贝尔加等国绝不会就此死心。

罗格莎娜说纳斯塔西亚皇国的米海尔皇子感觉很诡异，所以他也可能暗中有所图谋。

即使是目前看似友善的理查卿和罗伦佐亲王，也有可能因局势变化而与法洛利亚对立。

（就连巴尔特仑将军也──）

阿尔尚突然发现什么，立刻停下动作。

树木繁茂的中庭一隅，有两个人正藏身暗处小声交谈。

若是一般人经过，应该会因夜色昏暗而看不清两人。

但阿尔尚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其中一个身材矮小却充满魄力的男性──是巴尔特仑将军。

阿尔尚背后冷汗直流。

（另一个人是……？）

再次屏气凝神，仔细观察。

年轻的黑发男人……米拉纳总督佩多罗‧博尔吉耶的随行人员中，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两人交谈片刻便分开，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博尔吉耶的随从走得很快。

巴尔特仑将军却抬头挺胸，缓步前行。

（将军他……打算和米拉纳联手？）

◇　　◇　　◇

隔天清晨──阿尔尚已在厨房里著手工作，同时思索著是否该将昨晚看到的情形告诉罗格莎娜。

今早的厨房依然一片喧嚣，阿尔尚身旁的年轻厨师正在制作玫瑰酱。今天准备的盘装点心是牛轧糖雪糕，为了预留冷藏时间而必须提早制作，所以阿尔尚暂时还走不开。

晚宴结束时已近黎明，罗格莎娜一回房恐怕就倒在床上睡著了。有必要特地潜入房间摇醒她，告诉她这件事吗？或者是自己误判情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讶异的声音。

「怪了……这奶油怎么打不发啊？是材料不新鲜吗？」

「是你技术不好吧？」

「你说什么！」

阿尔尚猛然转身，快步走到正在搅打奶油的厨师身边，拿起银叉往奶油盆里一插。

「卡、卡列尔主厨！你在做什么！」

厨师们一阵目瞪口呆。

直到看见沾了奶油的叉子尖端逐渐变黑──「啊！」在场众人纷纷惊叫出声。

阿尔尚一脸严肃地大叫：

「立刻把所有材料都丢掉！」

银质餐具会对砒霜之类毒物产生反应。

奶油之所以打不发，恐怕就是混进了正常材料以外的东西。

（是谁下的毒？）

要是在没发现有毒的情况下完成甜点送上会议桌，事情就严重了。刚才搅打奶油的厨师脸色铁青。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厨师边说边不停发抖，看来真的不知情。

「我明白了。你是清白的，所以别发抖了，振作一点！现在马上采购新材料，务必赶上下午的会议。」

「现在才开始准备材料根本来不及！」

「尽可能先弄来一部分也好！被下毒的事也不许传出去！就说天气太热，材料都坏了！」

总之会议上的甜点不能缺，至少得先赶紧准备这部分。

忙完再找下毒的凶手。

阿尔尚跟著出城采购，在城区买到小麦、蛋和牛奶带回厨房。

今天预定的甜点是牛轧糖雪糕，先将蛋白打成蛋白霜，加入炒至焦糖化的杏仁、开心果碎片和糖渍水果，再加入奶油搅拌后冷藏。然而现在材料不足，也没时间冷藏了。

为了确认采买来的鸡蛋、砂糖和面粉没有问题，阿尔尚亲自拿起来仔细检视、嗅闻甚至尝味；庭院中摘来的李子也命人重新洗过。

阿尔尚把蛋一一打进盆里，依序加入溶化的奶油、热过的牛奶和其他材料，动作迅速却细致地搅拌均匀。

厨师们分成三人一组，几个人合力将调好的面糊倒进平底锅，煎成一片片薄饼皮。趁著这段期间，阿尔尚则继续忙著制作卡士达酱和鲜奶油。

最后将烤好的薄饼皮层层相叠，中间交互抹上卡士达酱和鲜奶油──这些工作全由阿尔尚独力完成。

淋上含有大块果肉的李子果酱后，千层蛋糕终于完成。这时罗格莎娜才刚命人端上下午茶和甜点。

幸好千层蛋糕大受好评。

「我一直以为可丽饼吃起来乾乾硬硬的，这蛋糕里的饼皮却很有弹性呢！李子果酱酸得恰到好处，大块大块的果肉真是美味。太好吃了！卡列尔主厨，今天的甜点也很棒！」

英格利亚的理查卿吃完甜点感动万分。

众人享用甜点时，固定光顾的业者送来新的材料。阿尔尚和早上一样亲自仔细确认材料，继续将厨师分成三人一组，合力制作晚宴上的甜点，严格管理监控。虽然勉强度过一个危机，并不表示问题已经解决。

阿尔尚脑海中浮现昨晚在中庭与博尔吉耶的随从对话的巴尔特仑，以及博尔吉耶家代代相传的知名毒药。

博尔吉耶家族靠著那种毒药，至今不知葬送了多少敌手。

──最后一定会开战。

希德莉洁信心满满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个热中战争的疯子也不可能如此老实。最希望开战的人莫过于巴尔特仑了吧？

怀著背脊发凉的不安，阿尔尚无声无息地走向巴尔特仑的房间。

结果在走廊的转角不小心看见了──

一个行进间无懈可击的男人正从巴尔特仑房里走出来。

男人乍看之下虽不醒目，眼神却十分冷洌。他隶属于阿尔尚过去待过的巴尔特仑特别部队，而巴尔特仑一遇到重大战役，必定会派出该部队担任作战要职。

（他出现在这里……表示兵力已部署完成了？）

身体突然一冷。

阿尔尚目送前同袍离开，上前敲了敲门，不等对方回应就进去了。

「恕我失礼。」

踏进房里的瞬间，阿尔尚心里一惊。

巴尔特仑站在窗边，透过窗帘间隙眺望室外。对外宣称受伤正在疗养的他却穿著军服、抬头挺胸，注视窗外的眼神有如盯上猎物的雄鹰。

即使知道阿尔尚走进屋内，他也没有回头。

阿尔尚曾在巴尔特仑身边待过一年，所以深知将军矮小的身躯会在某一瞬间看来异常庞大。

那正是这个天才锁定目标的瞬间。

「抱歉突然闯进来，但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向您确认。厨房里制作甜点用的奶油被人下毒了。将军，您昨晚曾在中庭和博尔吉耶的随从对话吧？」

巴尔特仑始终望著窗外，彷佛直坠对方心底的声音充满威严。

「你怀疑我吗？也对，发生毒杀意外的话势必免不了开战。快要厌倦装病的我的确很可能这么做。」

「……我刚看见德拉库洛瓦队长从房里走出去。」

「没错，他来通知我兵力已部署完成。」

巴尔特仑若无其事地说道。

（将军果然已经派兵……）

「在和平会议中出兵如同违反协定。」

声音里含著责备。

「但其他国家也是如此。」

巴尔特仑冷冷地说完，缓缓转身望著阿尔尚。

眼前的那张脸上写著坚强的意志，令阿尔尚屏住呼吸。

「没有任何一位与会者认为这场会议将和平落幕，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意开战。因此各国早就秘密派兵潜伏，等的只是一个机会。战争早就开始了。」

「……并非如此。」

巴尔特仑狠狠瞪著阿尔尚。

「至少其中一位不会开战──也会阻止开战。她也正在奋战，但是不靠军队或武器。」

「只靠外交吗……？」

巴尔特仑嗤之以鼻。

阿尔尚使劲全身的力气瞪著他。

罗格莎娜的目标是富饶的法洛利亚。

巴尔特仑将军想要的却是强大的法洛利亚。

两者虽然相似，却完全不同。差别在于罗格莎娜希望靠外交手段守护国家，巴尔特仑将军则凭藉军事力量压制他国。

巴尔特仑的鹰眼直盯著阿尔尚。

「女王至今为止做得不错，但又能撑到何时？你不相信我也罢，我和博尔吉耶的侍从只是站著聊聊，打探彼此今后的战略，并没有收下毒药放进厨房的锅里。但这样的事件八成还会再发生，闹大之后势必免不了开战。卡列尔，你也该乖乖放下蛋糕刀背起步枪了吧？」

巴尔特仑的压迫感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中已让阿尔尚手心直冒冷汗。他狠狠反瞪巴尔特仑，毅然说道。

「会议还没有结束。恕我先告辞了。」

房门开启又关上。

离开巴尔特仑的房间，阿尔尚在走廊上快步前进。

──没有任何一位与会者认为这场会议将和平落幕。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意开战。因此各国早就秘密派兵潜伏，等的只是一个机会。

内心的躁动彷佛千万根细针，刺激著全身肌肤。

如果巴尔特仑所言属实，克莱依斯勒城四周现在已被各国军队包围了。

万一今天早上被下毒的甜点进了与会者的肚子，肯定已成为各国开战的藉口。巴尔特仑说，这样的事件还会再发生。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必须揪出下毒的凶手。

从当时情况看来，下毒的人肯定是厨师之一。但他们全都是从法洛利亚带来的，难道其中藏著间谍？

究竟是谁？

阿尔尚沿著走廊走到中庭。

正打算穿过中庭回厨房时──

「喂──！阿尔尚！」

突然听见一声少根筋的愉悦呼唤。

「是我啦！我来啰……！」

这声音的主人是理应待在巴黎榭的青年，令人傻眼的是他竟然出现了。而且正往这里奔来──眼睛发亮、笑得阖不拢嘴而且不停挥手。

「……你为什么在这里？怎么混进城的？」

现在根本没空搭理这个万年低潮剧作家。

或许是因为阿尔尚的表情太过严厉，跑到跟前的奥古斯特突然退缩了。

「就……就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想到避暑胜地旅行嘛！而且这里离巴黎榭很近。既然来了就想顺便来探望你一下……对，只是顺便喔！顺便探望！啊……我跟守城的人说你店里的工作人员帮你送东西来，对方就让我进来了！」

阿尔尚感到头痛。

还别说绑著双马尾的少女正站在奥古斯特身后，畏畏缩缩地探出头。

「阿、阿尔先生……对不起，因为院长被李子核噎住了……」

院长被李子核噎住了──这和理应寄住在修道院的妮侬现在和奥古斯特一起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总之让奥古斯特去看妮侬显然是个错误，阿尔尚真心后悔。

一定是这个小少爷怂恿老实的妮侬跟来的。否则妮侬还是个孩子，一个人根本来不了巴哈尔姆。

奥古斯特刚才还像只缩头乌龟，现在倒是完全放开了，还比手画脚地说个不停。

「来到这里的途中发现到处都是士兵，吓我一跳。没想到不只城里，连外围都有重兵守卫。呃……你别对我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

奥古斯特看到的是法洛利亚的士兵？还是巴哈尔姆……贝尔加？或是米拉纳派来的？

耳边响起巴尔特仑说过的话──「战争早就开始了。」

「啊……我带了礼物给你。」

「苏菲小姐试做了新口味的可丽露，要我们带来给阿尔先生尝一尝。」

妮侬急忙拿出包起来的可丽露，希望阿尔尚稍微息怒。

「是巧克力口味的可丽露。虽然外观跟原来差不多，切开之后却能看到巧克力的颜色。」

奥古斯特竖起食指和小指。

「原味的可丽露里头是黄色的，新的巧克力口味里头则是茶色。两种一起吃就能与心爱的人两情相悦，你觉得这个广告词怎么样？」

阿尔尚的目光停在奥古斯特手上。

「那个……竖起食指和小指是两种的意思？」

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通常比「二」的时候会竖起拇指和食指，像是一个L型。

至少在法洛利亚是如此。

但最近似乎看过奥古斯特那样的手势。

奥古斯特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没错，在巴哈尔姆是这样比『二』的。当初流亡巴哈尔姆时养成了习惯，不小心就，」

阿尔尚倏地奔过两人身边，速度快如闪电。

「欸？阿尔尚！」

「阿尔先生……！」

惊讶的叫声瞬间被拋在脑后。

──那块派皮还要再往内摺两次！

──再摺两次？

厨房内的情景彷佛重现眼前。

确认阿尔尚的指示时，那个身材无异于常人、非常不显眼的青年的确竖起了食指和小指。

（下毒的凶手不是米拉纳，而是巴哈尔姆？）

一冲进厨房，阿尔尚立刻搜寻青年的身影。明明规定厨师们三人一组同时作业，但向阿尔尚比出巴哈尔姆惯用手势的男子却不然。他亲切地和其他两人闲聊，自己却背对他们蹲在地上，刻意弓起身子形成视觉上的死角，暗中靠近面粉袋。

男子假装要拿面粉，眼看著就要将手里小瓶中的粉往里头洒──

「！」

阿尔尚从后头抓住男子的手，吓得他猛然回头。

阿尔尚的另一只手已拿起瓶子，瞪著男子问道：

「这是什么？」

其他厨师都停下手边的工作，转头看著阿尔尚等人。

手臂被抓住的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阿尔尚却看得很清楚。

（这家伙……）

察觉危险的瞬间，男子将瓶子被夺去后空出的手伸进厨师服之间，抽出一根长针直指阿尔尚。

阿尔尚松开抓住男子的手，迅速退开。

然而长针已划破阿尔尚的右手，自手腕至上臂中间裂出一道伤口。

「唔！」

血花四溅。

厨房各处陆续传来惊叫，男子已一路逃出厨房。

「站住！」

追赶在后的阿尔尚也冲出厨房。

男子冲出庭园，一路往外奔驰。他似乎早已将城内构造牢记在心，逃走时毫不犹豫。

那个男的很习惯这种情况，是专业的间谍！

夏季的黄昏来得很晚，热辣的太阳仍在头上发威。朗朗白昼之下，阿尔尚盯紧男人的一举一动，一路追赶在后。

追赶途中一度和奥古斯特与妮侬擦身而过，两人惊慌地瞪大眼睛，似乎在后头叫著什么，但现在根本没空停下来问清楚。

由于阿尔尚刚才很快就闪开了，男子留下的伤口并没有很深。但手腕的血管确实被划破了，不停冒出鲜血。

而且身体有些麻痹，头脑也不大清楚。

针上有毒吗？

窜逃中的男子正趴在城墙上。他打算爬上城墙，逃出城外？

（怎么能让你得逞！）

阿尔尚从男子身后扑上去，硬把他从墙上拖下来。两人同时跌坐在草地上，男子迅速翻身，手里的长针这回瞄准了阿尔尚的咽喉。

阿尔尚避开攻击，踢向男子腹部。男子虽然往后退，阿尔尚的踢击却快了一步。

「咕唔……」

重心不稳的男子呻吟出声，立刻重新站直，手持长针直指阿尔尚飞扑过来。

阿尔尚避开针尖，抓住对方的手臂狠摔出去。

男子背部著地倒卧草地，立刻顺势伸腿扫向阿尔尚。

「！」

身体微微一歪，男子的腿又直逼心脏而来，阿尔尚迅速跳开。

两人的衣襬随风翻飞，阿尔尚的厨师服上沾满血迹和泥土，男子身上的厨师服也差不多。

或许是因为激烈活动，侵袭阿尔尚的麻痹感和晕眩越来越强烈。必须尽快解决对手，否则自己可能会被打倒。这男人很强！

厨师服的下襬再次被风卷起，阿尔尚主动冲向男子，一拳击向对方胸口。

这回男子没能闪过阿尔尚的快速攻击。

只见他双眼大睁，颓然跪地。

阿尔尚揪住男子的衣领，喘著粗气逼问。

「你是巴哈尔姆派来的间谍吗？」

就在这时，枪声轰然响起。

男子的身躯抽了一下随即往后仰倒，手臂无力地垂落。

鲜血从他背后汩汩渗出，染红了整件厨师服。

阿尔尚大吃一惊，视野彼端浮现一列士兵，举著装有刺刀的步枪指向这边。那些人是巴哈尔姆宰相的护卫。

（杀人灭口吗？）

从那个位置开枪，搞不好会连阿尔尚一起击中──但对方可能根本不在乎。

阿尔尚听见艾多瓦德的声音，随后便看见下巴留著白胡子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庭院，脸上带著优雅的笑容。

「卡列尔主厨，人称电光石火的你倒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制伏对方啊！该不会是光顾著做甜点，结果身手变钝了吧？」

语气一派沉稳，不带半点心虚。

阿尔尚手里还揪著男子的厨师服衣领。艾多瓦德不屑地低头瞄了气绝身亡的男子一眼，彷佛看著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

「我听说试图在食物中下毒的凶手逃走了，所以派护卫前来查看情况，看来是派上用场了。没想到法洛利亚的厨师竟想毒害与会人士，真是令人惊讶。」

「这个男的不属于法洛利亚，是巴哈尔姆的人。」

阿尔尚义正词严地反驳，尽管体内的毒已让他神智不清。

松开紧握衣领的手，任由男子的遗体倒落庭院。

艾多瓦德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自己的国家干了龌龊的事，还想把罪推到巴哈尔姆头上？这是对巴哈尔姆的侮辱。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各国代表，彻底追究事实真相。」

看来他很有自信，就算追究也不怕东窗事发。

毕竟凶手已经死了。

不对，就算凶手没死，他恐怕也会怒斥对方含血喷人。看著艾多瓦德眯起的眼睛，阿尔尚立刻明白了。

艾多瓦德的目的并非暗杀各国政要。

他的目的是掀起骚动，找藉口开战。

所以他现在眼里带著笑意，一副称心如意的模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意开战。

意识朦胧的脑袋里，巴尔特仑的声音不断重播。

各国表面上同意和平会谈，私底下却都希望以武力决胜吗？

那或许是最简单的办法。只要战胜，就能为自己的国家争取最多利益。

那么罗格莎娜的心愿──

这场会议根本毫无意义吗？

阿尔尚跪倒在地上，自己却毫无感觉。

手腕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草地。

胸口被捏紧似的难受，已然麻痹的身体却感觉不到痛苦，手也动不了了。

「唔……」

阿尔尚双手撑地，趴伏在草地上。艾多瓦德愉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唉呀？卡列尔主厨看起来非常不舒服啊？这下恐怕无法制作明天会议上的甜点了。明天可能就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了呢……尝不到卡列尔主厨做的甜点实在太可惜了。」

第三章 甜点师阿尔尚‧卡列尔之名永垂青史

阿尔尚醒来时已是隔天早上。

妮侬坐在床边俯视阿尔尚，双眼红通通的。「太好了！万一你不幸死掉，我就一辈子都不能吃甜点了。」奥古斯特脸上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语带哽咽。

「等等……阿尔尚，你还得静养一阵子才行！」

「没错！医生说再晚一点治疗就危险了。阿尔先生，你可是差点死掉啊！」

阿尔尚正要起身，却因为右手的一阵剧痛而皱起眉头。奥古斯特和妮侬两人合力把他压回床上。

甩开两人的阿尔尚还想下床，右手腕却再次传来激烈的疼痛。他强行活动右手，却觉得整只手像石头般僵硬，连指头都动弹不得。

「唔……现在几点了？会议开始了吗？会议上的甜点怎么办？巴哈尔姆宣战了？法洛利亚呢？」

阿尔尚皱著眉头眼露凶光，表情严肃地问了一串问题，奥古斯特只能怯怯地回答。

「你昨天傍晚前在庭院昏倒了。由于毒素扩散至全身，情况相当危急，罗格莎娜女王派自己的御医来治疗，还说一定要救醒你。今天的会议下午才开始，现在还早。各国也尚未宣战，不过……」

奥古斯特的眼神透著阴郁，妮侬脸上也浮现不安的表情。

「暗杀者混进法洛利亚厨师之中，试图毒害各国政要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大家为了凶手是哪国人而发生争执，看来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

阿尔尚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巴尔特仑、巴哈尔姆宰相、贝尔加皇女，三人都期望开战。

──明天可能就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了呢……

的确，继续维持现状的话。

「至于会议上的甜点……你都这副模样了，一定会有别人帮忙准备的。」

「别人办不到。」

强忍右手腕的剧痛和侵蚀身体的疲倦感，阿尔尚勉强站了起来。

「不行啦！阿尔尚！你惯用的手受伤了，那样是无法制作甜点的！」

「阿尔先生，你流了好多汗！万一连你也出事，那就……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奥古斯特和妮侬拚命阻止。

妮侬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个不停。母亲在去年春天过世之后，她就没有其他亲人了。阿尔尚强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从行李中拿出新的厨师服。

「我不会丢下你的。」

对妮侬说完这句话，阿尔尚转身背对两人，穿过厨师服的袖子，声音里充满坚定的意志。

「工作结束后我就回去。」

白色厨师服衣襬彷佛军装斗篷，唰地一声随风展开。

◇　　◇　　◇

（阿尔尚的右手暂时动不了……下午茶时间送不出他做的甜点，以往的办法也行不通了。）

在侍从的扶持下，罗格莎娜走在通往会议厅的走廊，表情十分僵硬。

她拖著行动不便的脚，一步一步缓缓前进。

眼前的情况一如当时在弗雷诺瓦广场独自走上断头台。

四周充满民众憎恨王族的视线，闪著银灰光芒的利刃让她不停发抖，但除了前进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

心里害怕、双脚颤抖，却莫可奈何。

（但当时还有阿尔尚陪著我……）

罗格莎娜登上断头台前，阿尔尚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说成功之后就做烤蛋白霜饼犒赏她。

罗格莎娜面对群众演讲时，阿尔尚也一直注视著她。

所以罗格莎娜才能坚强起来。

也顺利达成目标。

但这次阿尔尚却不在身边。

罗格莎娜在阿尔尚房里待到黎明将近。望著紧闭双眼动也不动的他，只觉得心脏彷佛要裂开。

毫无动静的阿尔尚看来就像死掉了一样，罗格莎娜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难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要不是和阿尔尚同住的少女跟朋友也在房里，罗格莎娜恐怕已经趴在他身上大哭了。

就像跟他同住的少女一样。

──阿尔先生！阿尔先生！你快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少女边说边不停掉眼泪。

但罗格莎娜不能这么做。

（因为我是女王……）

不能当众趴在家臣身上痛哭。

医生说阿尔尚已度过危险期。

接下来只须好好休养，静待康复。

但罗格莎娜依然不放心。其实她很想一直待在阿尔尚身边，但又不得不出席会议，直到天亮时分才离开阿尔尚的房间。

之后更忙于为会议做各种准备，完全没有休息。

罗格莎娜亲自来到厨房，告诉众人阿尔尚很可能无法制作甜点，届时务必请其他厨师代劳。

厨师们脸上写满担忧。

他们心里也很清楚，一旦阿尔尚不在，恐怕做不出令与会者满意的甜点。

（没有阿尔尚就无法顺利撑过会议。）

其实罗格莎娜也深知这个无奈的事实。

她靠著行动不便的腿独力走在冰冷的走廊，内心始终惴惴不安。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罗格莎娜在心里对著恐怕仍躺在床上没醒的阿尔尚喃喃说道，只觉得眼泪快掉下来了。

尽管如此，还是得在没有阿尔尚的情况下突破困境。

（我必须尽量争取时间，即使多拖一天也好，一定要撑到阿尔尚康复，能够再次亲手制作甜点。）

就在这时，走廊前方的横向通道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一个人──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一头白金短发，面容忧郁的青年。

那是纳斯塔西亚第二皇子米海尔。对方一发现罗格莎娜便停下脚步，让罗格莎娜先行。

对罗格莎娜而言，这个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皇子最难对付。

因为不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罗格莎娜试著以微笑掩饰紧张，米海尔却在这时淡淡说道：

「看来巴尔特仑将军已无大碍了呢……」

米海尔望著紧闭的门扉，眼神和声音一样淡然，彷佛能以那双冷漠的眼透视门后的景象。

罗格莎娜突然觉得背脊一凉。

「恕我先行一步。」

说完便从米海尔面前走过。罗格莎娜命侍从打开会议厅大门，霎时僵立在原地。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因为以往空著的座席上正坐著一位双手抱胸的男子。

除了罗格莎娜和米海尔以外，所有已入席的与会者都发现了这位个头虽小却非常有压迫感的鹰眼男人，因为他的出现而噤声无语。

男人正是法洛利亚大元帅──巴尔特仑。

◇　　◇　　◇

会议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巴尔特仑对罗格莎娜说过：「就让我见识见识女王的手腕，看您如何在不开战的情况下挽回颓势。」

但他也说过，一旦判定女王已无法掌控情势，就会立刻出席会议，并且按自己的意思发言。

所以罗格莎娜的首要目标就是不让巴尔特仑出席会议。

然而这个计画已成破局！

罗格莎娜强自挥开内心的怯弱，在会议席上落坐。

会议在紧张的气氛中展开。

讨论到下毒凶手的真实身分时，巴哈尔姆宰相艾多瓦德出言怀疑法洛利亚，却遭贝尔加皇女质疑。

「如此说来，阁下的国家也很可疑不是吗？射杀下毒凶手的行为看来就像杀人灭口。」

英格利亚的理查卿接著说道：

「说起毒药，该是博尔吉耶家的专长吧？不能从毒药种类查出雇主吗？」

这番话似乎被博尔吉耶总督解读成对该国的怀疑。

「没必要调查毒的种类，最有下毒动机的莫过于贝尔加帝国了吧？」

博尔吉耶语带挑衅，惹得贝尔加皇女眉毛倒竖。

罗格莎娜试图改变话题，在场代表们却开始各自表述意见，根本停不下来。

只有两个人自会议开始至今始终沉默不语。其中之一是纳斯塔西亚皇子，另一位则是巴尔特仑。

巴尔特仑始终双手抱胸、紧抿双唇，散发出巨人般的压迫感注视会议进行。贝尔加皇女希德莉洁话锋一转，找碴似的问道：

「巴尔特仑将军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不知有何高见？或是伤仍未痊愈，连说话都嫌费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巴尔特仑身上。

罗格莎娜倒抽一口气。

（让将军开口，好确认他的本意？可是──）

巴尔特仑缓缓开口，依旧一脸不悦地发出浑厚的声音。

「各国都有动机，无论是谁干的都不奇怪。讨论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

房间里寂静无声。

巴尔特仑的意思是……这场会议不过是闹剧，还不如直接开战。相信各位也如此期待吧？

（糟了，不能让巴尔特仑将军继续发言。得命人准备茶点，但阿尔尚──）

就在罗格莎娜犹豫时──

「看来现场的气氛有些火热啊……不妨休息片刻吧！」

巴哈尔姆宰相露出沉稳的微笑。

（他想做什么？）

罗格莎娜绷紧神经，看著老练的宰相。

艾多瓦德依然笑容可掏。

「或许是我多事，但听说法洛利亚的甜点师受伤无法下厨，所以我另请巴哈尔姆的师傅准备了茶点，还请各位赏光。」

艾多瓦德愉快地说完，便命人进来准备。

会议厅大门随即开启，一位文雅的壮年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穿长版厨师袍，头戴顶端如睡帽般微微弯曲的主厨帽，向众人一鞠躬。

「我是各位今天的主厨，名叫威尔汉穆‧霍夫曼。」

「霍夫曼主厨？是巴哈尔姆首屈一指的那位美食艺术家？」

英格利亚的理查卿站了起来。

艾多瓦德略显得意地回答。

「正是。各位难得范临巴哈尔姆，老是品尝法洛利亚的餐点或许也腻了，所以我特地从王都紧急召来本国首屈一指的主厨……」

接著刻意提高声调，彷佛在向面色铁青的罗格莎娜炫耀。

「请各位鉴赏我国的文化！」

霍夫曼身后出现一组乐队，成员手里分别拿著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长笛和铙钹等各式乐器。

会议桌上排放著数张银色板子，乐队演奏起轻快的音乐。

《阿玛利耶圆舞曲》──以巴哈尔姆壮丽王都阿玛利耶命名的华尔滋名曲，是舞会上必演奏的曲目。

随著优美高雅的旋律，霍夫曼主厨巧妙回旋于与会者的座位之间，运用甜点在铁板上描绘图画。

「装饰蛋糕【pièce montée】……」

罗格莎娜唇边溢出呢喃。

装饰蛋糕又称为甜点绘画，表现的重点不在味觉，而在视觉上的华丽、奇特与壮观。运用将砂糖煮溶而成的软糖拉出花鸟，再将砂糖与杏仁粉揉和而成的糖膏调色，以拼图的原理铺排出十字架、刀剑或生有翅膀的马，最后以鲜奶油或蛋白霜装饰，完成一幅缤纷的图画。

甜点绘画的主题大多是华丽的神话或历史场景，常用来当作喜庆宴席上的装饰，或由甜点师当场表演，运用软糖、饼乾和奶油餐桌上作画娱乐众人，炒热宴席气氛。

巴哈尔姆的霍夫曼主厨正是甜点绘画界的第一把交椅！

宰相艾多瓦德呵呵笑著。在那短短一瞬，稳重的白山羊外皮彷佛剥落，露出底下狡狯黑狐的本性。

霍夫曼主厨先拿出杏仁粉与砂糖揉制而成的杏仁糖膏，用染成深海色泽的糖膏排满整片银色板子，再洒上碎饼乾呈现出沙滩，最后加上蛋白霜制成的纯白贝壳点缀沙滩。

滑润的鲜奶油和轻盈的蛋白霜巧妙地妆点大海，波浪上还有软糖拉成的紫色与水蓝色小鱼穿梭其间。画面正中央是以纯白牛轧糖制作的巨大蚌壳，上下两半营造出蚌壳开口的模样。

轻快的音乐不绝于耳，霍夫曼主厨的手也不曾停歇，移动时的脚步彷佛跳著华尔滋般流畅。

无论是他优雅的动作，或是桌上美丽的砂糖绘画，全都让席间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主厨接著拿出十种造型不同的挤花袋，在蚌壳四周描绘长著翅膀的天使，让绽开的蚌中浮现金色长发披肩的美丽女神。

最后再用刀叉掬起熬煮过的糖饴，纺出一缕缕金色细丝洒在画面上，象徵海面升起的曙光。

女神的诞生──

华丽的神话世界跃然眼前，令所有与会者哑口无言。英格利亚的理查卿甚至发出呻吟。

罗格莎娜也紧紧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手。

（号称美食艺术家霍夫曼主厨是甜点绘画的高手，从他一出现，我就知道是要展露这门绝活了……）

艾多瓦德面对其他与会者，露出确定得胜的表情。

「如何？是不是宛如美术馆中收藏的名画？巴哈尔姆和法洛利亚何者处于饮食文化的顶峰，各位应该很清楚了吧？」

「唔……的确……就文化这点而言，巴哈尔姆似乎略胜一筹啊！」

听完理查卿的话，艾多瓦德捋了捋下巴的白胡子，优雅地点点头。

「这是当然。法洛利亚的文化不过是模仿巴哈尔姆而来，以一个国家而言仍不够成熟。看来我国还是必须站在父执辈的立场，继续引导辅助法洛利亚才行。」

艾多瓦德再次提起一度被罗格莎娜化解的干涉权，就在罗格莎娜正要回嘴时，一阵笑声响起。

趴在桌上低声嗤笑的人正是巴尔特仑。

「哦？巴尔特仑将军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艾多瓦德刻意询问，似乎以为对方只是不肯认输。巴尔特仑止住笑，抬起老应般的双眼傲视艾多瓦德。

「文化这种东西毫无定性，不过是时代强者的附属品。一旦法洛利亚占领巴哈尔姆，所谓巴哈尔姆文化也就染上法洛利亚风格了吧？」

那一瞬间的艾多瓦德似乎慑服于巴尔特仑的目光，但他毕竟是老练而狡猾的政治家，立刻露出冰冷的眼神说道：

「那番话可以解读成对我国的宣战吗？」

贝尔加皇女──

英格利亚国王的堂弟──

米拉纳总督──

席萨利欧亲王──

以及白皙脸庞上浮现宁静表情的纳斯塔西亚皇子──所有人都注视著两大巨头的互动，竖耳倾听接下来的对话。

在这描绘了女神诞生的会议桌上，室内的紧张气氛达到最高点。

罗格莎娜无法打断两人。

光靠罗格莎娜一人已无法改变局势。

这样下去会爆发战争！法洛利亚将再次遭到战火踩躏！

现在迫切需要的那张王牌却──

（阿尔尚！）

罗格莎娜心中呼喊著那个名字。

会议厅的门打开了。

罗格莎娜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互相瞪视的巴尔特仑和艾多瓦德也望向门口，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其他与会者也直直盯著站在门扉之间的那个人，彷佛眼前出现幻觉。

身穿浆得笔挺的白色厨师服，头戴高高竖立的白色厨师帽──银发甜点师阿尔尚‧卡列尔堂堂站在门口。

他不是被暗杀者的长针刺伤，目前昏迷不醒吗？

然而阿尔尚的表情声音都显得平静而坚强，没有半点身受重伤的样子。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在下立刻为大家准备甜点。今天的主题和以往不大一样，不仅满足各位的味觉，还要带来视觉上的飨宴。」

◇　　◇　　◇

（手受伤的甜点师还能变出什么花样，你的计画早就被我看穿了。）

巴哈尔姆宰相艾多瓦德内心窃笑。

霍夫曼主厨绘制的艺术甜点被移至屋里，另外搬了几张桌子进来。

桌上排放著铁板。

理应深受重伤的阿尔尚出现在会议厅固然令人惊讶，但与会者似乎也很好奇他究竟要做什么。

巴尔特仑将军再次双手抱胸，一双鹰眼直盯著阿尔尚。

罗格莎娜抬头望著阿尔尚，似乎难掩心中的不安。

准备工作就绪后，阿尔尚走到乐团旁，轻声说了几句话。

乐手看了看艾多瓦德。

艾多瓦德点头表示同意。

大概是希望乐团也为自己演奏吧？

无所谓，反正阿尔尚的举动注定徒劳无功。

乐手朝阿尔尚点点头，开始演奏乐曲。

清朗的小提琴旋律揭开序幕，令人联想起清晨的风景。这首曲子名叫《夏之风暴》，是法洛利亚新锐作曲家去年发表的作品，一度引起热烈的讨论。

（跟古典乐比起来不够有深度，而且曲子进入中段之后……）

就在艾多瓦德沉思时，阿尔尚已经开始动作。

他伸出左手，将染成绿色的糖果排列在铁板上。

「卡列尔主厨也要做甜点绘画？」

席萨利欧亲王喃喃自语。

声音里带著些许同情，或许是因为阿尔尚的动作不比霍夫曼流畅，相较于对方的熟练技巧难免吃亏。而这正是艾多瓦德看准的机会。

（派人去厨房打探时就发现卡列尔在准备甜点绘画了，看来那就是他打算端出的压轴作品。所以我才特地从王都召来霍夫曼，让他抢先制作甜点绘画。）

无论阿尔尚画出什么，都赢不过霍夫曼的艺术绘画，何况他的惯用手受了伤，只能靠左手勉强作业。

实际上，阿尔尚运用透明的糖饴、染色的杏仁糖膏和牛轧糖铺排出的景物的确只是平凡的森林、河川或山谷，显然一开始就比霍夫曼逊色许多。

而且霍夫曼配合著轻快的华尔滋乐曲，绘画之际彷佛在与会者之间舞动，手势和手臂的动作都十分优雅。相较之下阿尔尚的手脚动作不但乏善可陈，甚至令人觉得无趣。

《夏之风暴》自晨光般的前奏转为正午艳阳高照的曲调，激昂的旋律彷佛歌颂著生命的跃动，但阿尔尚的动作却完全没有配合音乐。

巴尔特仑不悦地皱紧眉头，其他与会者也是一副期待落空的模样。

只有罗格莎娜屏气凝神地望著阿尔尚。

（女王还信任卡列尔的能力吗？再这样下去也只会做出小孩涂鸦般的作品，无异是自暴其短，证明法洛利亚的文化不如巴哈尔姆啊！颜面尽失的巴尔特仑一怒之下八成会开战，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眼看一切正如自己所盘算，艾多瓦德心中再次浮现黑色狐狸的笑容。

正在铺陈甜点的阿尔尚紧抿双唇，额头冒出汗珠。他用受伤的右手扶住挤花袋，左手使力──

在山岳、森林和湖泊之间画出一条条巧克力曲线。

（嗯？那些线条是什么？）

艾多瓦德眯眼细看。

「地图……？」

刚才还一脸无聊的贝尔加皇女喃喃说道。

其他与会者似乎也看出端倪。

「对啊，没错……」

「的确是地图。」

众人纷纷往桌边探头。

阿尔尚用巧克力描绘的正是国界线。

「那里是巴哈尔姆、英格利亚……贝尔加、纳斯塔西亚，还有马尔合众国？哦……画得很不错嘛！」

席萨利欧的罗伦佐亲王豪迈地说道。

（哼……不过就是一幅地图，比起霍夫曼的艺术绘画还差得远了。）

艾多瓦德以胜利者自居，丝毫不把阿尔尚的表现看在眼里。

这时理查卿疑惑地低声呢喃。

「奇怪？怎么没有法洛利亚？」

听理查卿这么一说，其他人才终于发现。

应该夹在巴哈尔姆、贝尔加与英格利亚之间的法洛利亚不见了。

「唔……」

巴尔特仑俯视地图，发出一声低吟。

阿尔尚放下手中的挤花袋。

（不打算画法洛利亚了吗？）

就在艾多瓦德讶异之时──

音乐的节奏变了。

原本有如夏季明亮耀眼风光的旋律倏然转变，隆隆的沉重乐音彷佛山雨欲来。

似乎刻意配合乐曲的转折，阿尔尚无言地靠近门扉，迅速伸出手。这时沉重的门扉往两侧打开，令人陶醉的甘甜芳香瞬间席卷整个会议厅。是兰姆酒的香味。

身穿厨师服的男子自门外鱼贯走入，他们三人一组，合力搬运某样甜点。

「那是什么？」

米拉纳的博尔吉耶总督大叫出声。

伴随著浓烈的兰姆酒香，装饰著鲜奶油、蛋白霜和糖丝的城堡陆续被搬进屋内。

甜点做的城堡直直向天际延伸，屋顶铺满玫瑰色和水蓝色的鲜奶油，彷佛一朵朵微卷的波浪。整面白色的奶油城墙上洒满花瓣，金黄色的糖饴蜿蜒攀附于整座建筑，宛如外墙上的荆棘围篱。

其中最令在场众人惊叹的，莫过于那高耸犀利的雄伟外型。

「那也是甜点绘画吗？」

罗伦佐亲王喃喃自语。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甜点绘画！竟然能用甜点建造城堡！而且还盖得如此高耸庞大！」

理查卿睁大了眼睛，抬头仰望那座比自己身长的一半还高的甜点城堡。

过去的甜点绘画就是用糖果描绘图画。

运用糖饴、奶油或果酱描绘出壮丽的平面图像，所谓绘画就是平面上的创作。

但阿尔尚却将其化为立体。不只是以甜点作画，还盖起一座精致的城堡，与以往的甜点绘画截然不同。

乐团演奏出的旋律越来越不安稳，彷佛诉说著空中乌云密布，风暴即将来袭。

甜点做的城堡依序摆放在巴哈尔姆、贝尔加、英格利亚、纳斯塔西亚、米拉纳和席萨利欧各国中央。

平面的图画瞬间变得立体，影响三次元的空间。白色城堡耸立在巧克力区分出的各国地图上，强烈的存在感震慑所有观众。

在场众人见证了甜点制作史上的一大跃进。

罗格莎娜望著阿尔尚的眼神中充满信任。

紧张的旋律渐渐拉高，兰姆酒的甜香彷佛邀请与会者进入幻境。

从旁协助的厨师递给阿尔尚一只金色的单柄锅。

锅中散发强烈的兰姆酒香。

就在这时，阿尔尚动了。

当！用力一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

阿尔尚以左手握住金色的单柄锅，将里头煮热的兰姆酒一口气泼向用鲜奶油装饰得金碧辉煌的甜点绘画。

铙钹的巨响彷佛雷鸣。

小提琴拉出闪电般的乐音。

阿尔尚与刚才判若两人，在张口结舌的与会者面前、身边飞快地穿梭。

银发与白色厨师服映入眼帘的瞬间，热烫的兰姆酒已倾注在甜点城堡上，激起阵阵白色的蒸气。专注地望著眼前这一幕时，阿尔尚的身影已消失在视野之中。

霍夫曼主厨移动时的脚步悠然，彷佛跳著华尔滋舞步。

但阿尔尚的动作却远远比他迅速、犀利，正如他的称号──电光石火。

这样的动作不似华尔滋，反而更像剑舞，随著昂扬的音乐逐渐加速。

助理厨师陆续递上新的单柄锅，阿尔尚巡回于桌子之间，将锅中的兰姆酒一一浇在甜点城上。加了砂糖熬煮的兰姆酒散发强烈的芬芳，氤氲的白色蒸气更让陶醉于阿尔尚身手的与会者们脸颊泛红──抑或是真的醉了。

持续落下的暴雨、雷鸣和强风之中，甜点城被煮热的酒一淋，溶化的奶油层层滑落。

曾经如此华丽雄伟的──创新而前卫的立体甜点绘画就此缓缓消融。

阿尔尚的举动令众人哑口无言。

最终暴雨化为小雨，音乐转为寂寥的旋律，曾经是城堡之处只剩茶色的断垣残壁。

曾经翠绿的森林和山野全染成一片赤红。

因为甜点上层的绿色砂糖溶化，下层红色的糖饴便裸露出来。看起来就像历经战火焚烧，也像是遍地鲜血。

阿尔尚低沉地告诉众人：

「……这是没有法洛利亚的世界最后的模样。」

与会者全都沉默不语。

一片荒芜的大地，焚烧殆尽的森林，化成粗糙茶色残块的城堡。这是法洛利亚割让后的世界预测图，一如世界级的雅尔特纳之混沌。

阿尔尚刚才画的国界线并非自创，而是罗格莎娜之前画给他看过的。如果法洛利亚被迫割让，世界上再无法洛利亚这个国家，那么其他各国又会如何？

──边境相交的国家变多，自国界遭受侵略的机会当然也会增加。

──巴哈尔姆和贝尔加两国相邻，结果必然会互相侵犯。

──英格利亚恐怕会遭纳斯塔西亚自背后进犯，纳斯塔西亚也将失去经由法洛利亚通往东方的重要道路。

──马尔合众国一直依靠海运增加国家收益，若是法洛利亚被消灭，南回的海路恐怕将受贝尔加威胁。

──而贝尔加得到海港之后将改变商品的流通方式，英格利亚殖民地栽种的砂糖、辛香料价格可能暴跌。

如今的世界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一旦法洛利亚这个国家消失，下一个濒临危机的可能是任何国家。

罗格莎娜和阿尔尚正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巴哈尔姆、贝尔加、英格利亚、纳斯塔西亚、马尔合众国，以及双手抱胸凝视著地图的巴尔特仑。

与会者各个表情僵硬，陷入沉思。他们脑海中或许也浮现未来的地图，只是疆界线各有不同。

罗格莎娜展现的地图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

（无论如何，但愿这能让各国重新思考开战是否对自己的国家、对整个世界有利……）

在罗格莎娜祈祷似的注视下，阿尔尚放下金色单柄锅，左手握住长长的蛋糕刀。

扬起的刀身闪著凛凛寒光。

不顾在场惊讶的众人，阿尔尚毫不犹豫地切下地图上残存的城堡。

「！」

城堡的基底是加了葡萄乾烘烤而成的库咕洛夫蛋糕，里头满是绵密的卡士达酱。

阿尔尚流畅地操作蛋糕刀，没多久便将蛋糕分切完成，盛在助手拿出的餐盘上。接著一一挤上雪白的鲜奶油装饰，将蛋糕分送给各国代表。

「这是各位耳熟能详的库咕洛夫蛋糕，先浸过兰姆酒之后再浇上大量兰姆酒，风味特别浓郁。」

阿尔尚低沉的声音静静流过会议厅。

「亚夏大陆的沙漠地带流传著一则民间故事，名叫『阿里巴巴与醉倒的一群大盗』。我借用这个典故，将甜点命名为巴巴‧欧‧兰姆。请各位尽情享用。」

接过餐盘的与会者们似乎还没从梦里醒来，不由自主地开动了。

夹著卡士达酱的库咕洛夫蛋糕吸饱了加入砂糖的兰姆酒，配著香草风味的冰凉鲜奶油入口，立刻感到一股令人晕眩的浓烈香气直灌鼻腔。

略带苦涩的醇厚滋味麻痹了舌尖，令人更加陶醉其中。

这种蛋糕绝不能让小孩子吃。酒香浓郁、彷佛麻药的成人甜点令众人脸颊发烫，这时阿尔尚继续说道──

「趁各位享用蛋糕时，我继续为各位呈现『法洛利亚存在的世界』。」

撤下茶色的城堡废墟，厨师们再次毕恭毕敬地搬来崭新的甜点城堡，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座城堡远比之前放在地图各处的奶油城堡更加宏伟精致、金碧辉煌，连艾多瓦德宰相都忍不住低吟。

耸立的柱身是以砂糖粉、淀粉和取自豆科植物的明胶混合凝固而成，表面刻有藤蔓和鸟类等细致的花纹，上层缠绕著一圈圈透亮的糖丝，基底则是交叠的茶色饼乾和可丽露。

墙壁的部分是杏仁蛋糕，外头还裹著厚厚一层白色糖霜。

无数个小型泡芙堆叠出城墙，外层淋上糖饴，冷凝之后便无比坚固。屋顶由数片混有核桃与杏仁碎片的牛轧糖铺排而成，边缘还有精致的拉糖装饰。

窗户的位置镶著水蓝色的薄荷糖，窗框则是巧克力口味的杏仁糖膏。扭成麻花状的金色糖饴拼装出城堡大门，闪著耀眼的光辉。大量柠檬色的拉糖树叶撒在原本一片赤红的森林上，瞬间让战火下的鲜血化为满地艳红的秋枫。

在沉醉于巴巴‧欧‧兰姆芬芳的与会众人面前，一位甜点师缓缓建构出崭新而美好的世界。

◇　　◇　　◇

（他真的赶来了……）

罗格莎娜面带微笑，注视著身穿立领白色厨师服、头戴高高耸立的厨师帽，外型精悍的甜点师。

每次遭遇走投无路的困境，他总会为自己扭转局势。

（这次也是……靠著受伤的手臂和中毒的身体……）

最后厨师们将拉斐安罗斯宫搬进会议厅，安置在它应该存在的位置──罗格莎娜等人的国家正中央。

法洛利亚的王宫──巴黎榭优雅与奢华的象徵。在夕阳下闪耀玫瑰色光芒的屋顶上铺著澄透的玫瑰色果冻，以薄荷味糖饴固定玫瑰香蛋白霜饼而成的长柱林立，外围还则有牛奶色和玫瑰色的方糖堆叠而成的高耸城墙，守护著华丽的王宫。

城堡的墙壁上披著厚厚一层糖霜，散发香草的甘甜。延伸而出的阳台、装饰屋顶的美丽女神雕像，全都是用混合杏仁粉和砂糖熬制的糖饴制成，还带著甘甜的酒香。在透明糖丝上镶嵌包著银箔的糖珠做成中庭的喷泉，金黄色糖饴制成的大门辉煌夺目，正中央的大朵玫瑰徽章更是一绝，连一片片纤薄的花瓣都真实重现。

阿尔尚右手拿锅子，左手握住两根叉子，巧妙地掬起锅中煮溶的糖饴，挥洒精致的玫瑰色糖丝。

骨节分明的手指每次旋转叉子，闪亮而纤细的糖丝便带著高雅的玫瑰芬芳摇曳垂落。细长而优美的尖塔群笼罩在玫瑰色的光芒下，显得艳丽夺目。

（阿尔尚，那是我们的城堡呢……）

罗格莎娜儿时居住的城堡。

年幼的阿尔尚每天注视的城堡。

那座让两人结缘，无比珍贵而可爱的城堡。

罗格莎娜带著微笑，回想起巴哈尔姆国境边的威登森林。当时还是士兵的阿尔尚坐在树桩上描绘拉斐安罗斯宫，而自己看到他的图时不但深深感动，也莫名被吸引了。

那里正是一切的开端。

冷淡的青年略显腼腆地坦承自己的梦想是盖一座甜点城堡。

那么我就成为女王，任命你担任我的御用甜点师──罗格莎娜当时如此回答。

阿尔尚承诺过，要为罗格莎娜盖一座甜点城堡。

现在他实现了诺言。

用他其实不够灵活的左手──拚命为自己完成如此完美、优雅而奢华的甜点城堡。

完成所有工作后，阿尔尚向众人一鞠躬。

最先鼓掌的正是英格利亚的理查卿。

「太棒了！这真是艺术！美得像在作梦！刚才的巴巴‧欧‧兰姆就像下了迷药一样！」

接著是裘赛特的丈夫──席萨利欧亲王罗伦佐忍不住赞叹。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甜点绘画，如此崭新、优美而动人心弦。这已经超越了过去的甜点绘画，堪称甜点界的革命！」

阿尔尚的甜点绘画里包藏著罗格莎娜的心愿──

维持世界的秩序与和平。

那才是让全世界丰衣足食、日新月异的最好办法。

基于这个共识，英格利亚和席萨利欧都开口称赞法洛利亚女王罗格莎娜的御用甜点师，藉此表明支持法洛利亚的立场。

巴尔特仑的双手依旧交叉在胸前。

艾多瓦德宰相的嘴唇纠结，彷佛有口难言。

贝尔加皇女希德莉洁、米拉纳总督博尔吉耶同时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博尔吉耶总督目光流转，默默观察周围情势。

（再一个人就好……只要多一个人支持法洛利亚……）

情势就对我方有利了。

（拜托……再一个人……）

罗格莎娜心里不停祈祷。

阿尔尚也注视著会议的发展。

说时迟那时快，纳斯塔西亚的米海尔皇子开口了。

「我也认为卡列尔主厨的甜点值得赞赏。」

所有人的视线全转向米海尔。

满脸愁容的青年总是因沉默而令众人关注，却在这一瞬间开口发言而引来注目。但米海尔不为所动，只是静静把话说完。

或许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最佳时刻，好让纳斯塔西亚决定会议的结局，决定世界的未来。

「如此伟大的艺术摆在眼前，不得不承认法洛利亚是个拥有成熟文化的国家。罗格莎娜女王透过卡列尔主厨的创作提倡世界和平，纳斯塔西亚也赞同这个理念。」

罗格莎娜松了一口气。

现在法洛利亚占上风了！

「我也有同感。卡列尔主厨的立体甜点绘画令我心服口服。」

博尔吉耶立刻跟著开口。希德莉洁微微转开视线，喃喃说道：

「我们贝尔加帝国也不希望打没有意义的仗。」

巴哈尔姆的艾多瓦德宰相不大高兴地捋著白胡子。

「这个嘛……法洛利亚可说是巴哈尔姆之子，看到如此进步的表现著实令人欣慰。卡列尔主厨的伤势似乎没有想像中严重，真是太好了。」

声音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巴尔特仑依然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双鹰眼闪著精光。

但也一直紧抿双唇，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表示他也明白了阿尔尚和罗格莎娜藏在甜点城堡中的讯息──

而且同意了。

法洛利亚终于度过危机！

得以维护自身权益，并且避免战争。

罗格莎娜与阿尔尚四目相对，一如在下雨的弗雷诺瓦广场上受到民众喝采当时。

但现在的心情比当时更开心且骄傲。罗格莎娜凝望著那双冷淡的灰蓝色眼眸，满怀感激地喃喃说道。

（阿尔尚，我们赢了！你做的甜点城堡守护了法洛利亚！）

尾声 日后的故事

与会众人一致表明和平的立场，长达一个月的克莱依斯勒会议终于圆满落幕。会议结束之后──

席萨利欧公国的罗伦佐亲王特地来厨房辞行。

「您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吧？不好好休息吗？」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待在厨房反而让我比较自在。」

「卡列尔主厨，您真是发自内心地热爱烹饪。」

一番寒暄之后，有著武人般伟岸外貌、眼神却开朗且平易近人的亲王亲昵地对阿尔尚说道：

「我的王妃说过，法洛利亚有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甜点师。会议期间品尝过卡列尔主厨做的甜点之后，我也深有同感。我的王妃说得没错。」

随后亲王露出充满敬意的眼神。

「其实我从小就想成为艺术家，无论从事雕刻、绘画或音乐都好。我由衷希望能亲手打造动人心弦的美好事物，可惜一点才华也没有。画出来的猫长得像熊，雕刻时凿子一挥就把大理石敲坏了……拉小提琴和弹钢琴时不是把握柄折断就是把键盘弹飞，唱起歌来又五音不全──总之实在没天分到一个极致，最后只好放弃，转而支持其他艺术家。」

亲王说到一半，突然感慨地低声呢喃：

「所以当我看到那样的甜点绘画时，说什么也要支持法洛利亚。」

说完又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下我有最棒的旅途见闻可以和王妃分享了。希望您有朝一日能到席萨利欧来做甜点，可以的话最好选在夏天。因为夏天正好是柳橙采收的季节，我和王妃都很喜欢柳橙，也希望能让她一尝您用柳橙制作的甜点。」

阿尔尚静静地答谢，表示有机会一定前去拜访。

巴尔特仑也比阿尔尚等人早一步回到法洛利亚。

将军归国的前一天，阿尔尚在微风转凉的午后庭园中目送他离开。

身材矮小的巴尔特仑依旧充满威严，对阿尔尚如此说道。

「我还是认为武力可能逐步改变文化，这点我无意改观。不过身为法洛利亚国民和巴黎榭市民，还是要为见识到那么精致华丽的拉斐安罗斯宫而向你致敬。」

将军的鹰眼再次闪过犀利的光芒。

「我下回远征还会带那种糖煮栗子，因为随时拿出来就能吃，非常方便。记得帮我准备好。」

不等阿尔尚回答，巴尔特仑已转身离去。

个头矮小却有著巨人般的气势，散发绝对的力量与野心──以下一场战争为目标。

（巴尔特仑将军将来或许还是会与公主对立……）

罗格莎娜的目标是富饶的法洛利亚。

巴尔特仑将军期望的是强大的法洛利亚。

两人的坚持恐怕永远不会改变。

英格利亚的理查卿诚挚地恳求阿尔尚一起回国，担任自己专属的厨师。贝尔加的希德莉洁皇女也还没死心。

「我不打算收回前言，还是希望你以军人的身分投靠我国。要是你改变心意了，随时都可以到贝尔加来。」

留下对阿尔尚的邀约，众人陆续离开克莱依斯勒城。

奥古斯特和妮侬也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在巴黎榭的店里等你回来！」

「我也会在店里为你接风！你答应过，会做任何我喜欢的甜点吧？」

奥古斯特说道。

「别脚作家，你不必来迎接我。明明拜托你照顾妮侬，你竟然把她带到克莱依斯勒城来，还有脸叫我做甜点？」

「你怎么这样……我很期待耶！」

「是我拜托奥古先生带我来的，请不要责怪他。而……而且多亏奥古先生带我来克莱依斯勒城，我才有机会看到阿尔先生帅气又厉害的一面，真是太好了。」

「正是如此。你的表现太棒了！将来一定要让我写一部以你为主角的剧本，做为我的最佳杰作！」

奥古斯特再次让阿尔尚皱紧眉头。

「那么我们在巴黎榭再见啰！」

妮侬轻轻一鞠躬，奥古斯特热烈地猛挥手，两人就此先行离开。

◇　　◇　　◇

由于所有与会者都已回国，阿尔尚专为罗格莎娜准备了甜点。将打发的玫瑰色蛋白霜挤在冰凉的卡士达奶油上，看来就像轻飘飘的云朵。

「真好吃，好像在吃玫瑰色的棉絮，软绵绵的！下面的奶油入口滑顺又冰凉，太棒了。」

罗格莎娜在自己的房间品尝完甜点，发出放心又满足的叹息。

「啊……会议总算结束了。最麻烦的果然是纳斯塔西亚的皇子呢！只有他是不确定的因素，害我好担心。」

「……其他人都在预料之中？」

阿尔尚问道。

「大致上是，毕竟是我刻意邀请这些人的。」

罗伦佐是裘赛特的丈夫，很可能会支持我方。而英格利亚的理查卿热爱美食，尤其对甜点毫无抵抗力。从罗格莎娜伶俐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这些人选都是她计画好的。

早在会议开始之前，罗格莎娜便已拟定计画著手执行了。

（这位公主真是……）

罗格莎娜坐在椅子上，对阿尔尚露出甜美的微笑。

「不过最大的功臣还是你喔！阿尔尚，你实践了为我盖甜点城堡的承诺呢！谢谢你。」

「该道谢的是我。你让我实现了梦想。」

如果不曾与罗格莎娜相遇，自己的心脏或许永远是冰冷的。不会那样激动乱来，或许也不会为任何事热血沸腾。

罗格莎娜依然微笑著仰望阿尔尚。

「你看，无论做多少个甜点城堡，最后还是会消失，真是浪费力气和金钱。但浪费绝非毫无意义，这个夏天发生在克莱依斯勒城的事一定会宣扬出去，大家都会知道你的甜点城堡有多优雅、强韧而完美。我也与有荣焉呢！」

罗格莎娜束起玫瑰色的长发，身上的华丽礼服镶满荷叶边和缎带。她的脸庞闪耀著灿烂神采，充满女王的雍容和自信。

「今后……应该不会有人说公主你是傀儡女王了……」

罗格莎娜没有听从巴尔特仑的话，反而照自己的意思奋战并获得胜利。

她已是名副其实的女王。

或许没有机会实现第二个梦想了……

阿尔尚的声音里夹杂著微微苦涩。罗格莎娜或许也察觉了，眼神显得有些落寞。

「你现在还想嫁给花店老板吗？」

阿尔尚这么一问，罗格莎娜立刻开心地回答：

「不想。我现在的第二个梦想……是嫁给甜点烘焙坊的老板喔！」

闪闪发亮的眼眸里透著恶作剧的神采。

四周的空气彷佛也变甜了。

然而阿尔尚和罗格莎娜都知道，这不过是说著好玩。

（阿尔尚大概会像平常一样不放在心上，淡淡地丢下句『是吗』就转身不理我了吧……）

罗格莎娜注视著阿尔尚，心里却有些落寞地这么想著。

虽然明白连落寞都是不应该的。

然而阿尔尚却低沉地、极为自然地回道：

「那么等女王退位后来找我就好了。」

罗格莎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张开嘴巴又闭上，好不容易才喃喃说道：

「你这个人……有时候会说出不得了的话呢……」

「……是吗……」

这回的反应倒是一如往常，冷淡而若无其事。

松了一口气的罗格莎娜还想调侃阿尔尚，却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眼眶泛泪的瞬间之后，脸上却是充满喜悦的笑容。

「说得也是，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阿尔尚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在印有玫瑰图案的杯中再次斟满红茶。

然而如果有人在这时看见阿尔尚的脸──就会发现令人吓一跳的温柔笑容。

第二卷 下 罗格莎娜女王与阿尔尚之间的信赖关系终生不曾改变。

数年后，阿尔尚受英格利亚王国和贝尔加帝国之邀，得以在国外一展甜点师长才，更一度以皇室御厨的身分暂居纳斯塔西亚皇宫。

然而无论身在哪个国家，阿尔尚永远自称「法洛利亚女王的甜点师」，直到过世之前仍以甜点师的身分侍奉女王，而女王也始终深爱他做的甜点。

克莱依斯勒会议后数年，巴尔特仑和罗格莎娜女王正式决裂。

纳斯塔西亚第二皇子米海尔在克莱依斯勒会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日后也顺利登基成为皇帝。远征纳斯塔西亚成为巴尔特仑失势的要因，米海尔运用彻底的持久战使法洛利亚军疲惫不堪，迫使巴尔特仑将军败退，其智慧与谋略可见一斑。

后来米海尔皇帝向罗格莎娜女王求婚，而贝尔加的希德莉洁皇女最终嫁给小她十岁的米海尔皇帝，这些恐怕都是当初克莱依斯勒会议中始料未及的。

阿尔尚‧卡列尔后来成为名留青史的甜点师，人称「甜点之圣」。

他的养女妮侬‧艾玫后来率先拜他为师，将他留下的大量食谱撰写成册。

阿尔尚发明的闪电泡芙、普拉莉娜杏仁糖和玫瑰烤蛋白霜饼至今仍是巴黎榭最受欢迎的热卖甜点，而阿尔尚和奥古斯特协助重建的梅利埃尔修道院依然由修女制作可丽露销售，如今已是知名观光景点。

继初期代表作《杏花新娘》之后，阿尔尚的好友奥古斯特‧拉‧格禄陆续写出数部名作，成为有「大格禄」之称的名剧作家。

至于他是否写成流传后世的悲剧，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了。

罗格莎娜女王终身未嫁。

然而……

据说她时常造访一座玟瑰盛开的别庄，在那里养育一位银发的男孩。

至于这个男孩是谁的孩子，又是如何长大成人，曾祖父的遗稿中都不曾提及。

第二卷 下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女王的御用甜点师》上、下两集同时出版，以下是下集的后记。

我在上集里也写过，本作中登场的人物、国家、甜点的来历等等八成都是虚构的！下集提到的装饰蛋糕（甜点绘画）也和实物不尽相同，希望各位把它当成只存在于这个故事中的甜点就好。除此之外，以友情为名的巧克力卷也是毫无事实根据的创作。因为我的故乡以前有间蛋糕店，会为甜点取些好听的名字──例如「包心菜田的小丑（※泡芙）」、「草原上的旭日（※舒芙蕾乳酪蛋糕）」等等，而咖啡卷就叫作「朋友的约定」。我想那或许是因为咖啡的淡淡苦味和焦茶色，也觉得这名字意义深远而深受感动，于是就借用了这个名字。话说回来，故事中还是结合了两成的事实，例如阿尔尚的模特儿卡列姆主厨。卡列姆主厨的一生宛如多采多姿的梦境，请各位务必一读，绝对会深受感动喔！

接下来是创作这篇故事的经过（后篇）。

原本计画要写一个主角生性冷淡的校园甜点师故事，结果经过六次改稿全都未获采用，后来临时提出新的企划，也就是《光在地球之时……》系列。撰写这个系列时也不大轻松，总之勉强赶上了出版时程。写完几集之后，我依然反覆思考著前一个主题，心想该如何生动地表现一个寡言而冷静、立志成为甜点师的男孩。不少迷人的小说都是以这种男孩的角度写成，但我却想不出究竟有何不同，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来？究竟该针对哪一点著手改善……

终于写完《光在地球之时……》系列的最后一集后，我试著利用多余的时间写了双主角其中之一是寡言男孩的《陆与千星～发送世界的少年与别墅的少女》……心想现在或许写得出另一位寡言的男主角了。结果发现还是很困难，而且不容易写进有特定主题的短篇小说中。再加上目前校园故事的企划案不容易通过……奇幻故事才是主流……那么写成历史故事或许不错，还可以请插画家画很多漂亮的礼服。主角是沉默甜点师的历史故事？如果甜点师曾经是军人呢？啊啊啊！那就试著加进以前就想写的卡列姆主厨好了！

于是在《陆与千星》完稿后，我赶快和责任编辑讨论这个构想，幸好对方也很有兴趣，最后终于实现了。开始写之后经常烦恼该如何兼顾历史资料，虚构的比例又该占多少，不要太像历史故事，有点时代剧的感觉比较好……再加上原本计画是一册完结的短篇小说，结果写著写著却老写不完，最后甚至变成一般短篇小说的三倍。其实大纲字数换算成稿纸就高达一八一张，当时就该明白塞进一册是不可能的了……

话虽如此，故事总算是逐渐成形，虽然还有许多需要努力的地方，终究是完成了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我会继续自我磨练，希望有一天能再挑战校园甜点师的故事。到时还请各位不吝捧场。

二〇一四年 八月二十四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宫廷御厨安东尼‧卡列姆》伊恩‧凯利著，村上彩日译，株式会社Random House讲谈社，二〇〇五年十月二十日。

（Ian Kelly, "Cooking for Kings: The Life of Antonin Careme, the First Celebrity Chef"）

《我想传达的安东尼‧卡列姆之心：甜点与法国料理的革命分子》千叶好男（Frederick Chiba）著，株式会社凤书院，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五日。

《国王的甜点御厨：史特雷口述甜点史》皮耶‧里耶纳尔、弗兰索瓦‧杜特、克雷尔‧欧格尔合著，大森由纪子监修，盐谷佑人日译，株式会社白水社，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Pierre Liénard, François Duthu, Claire Hauguel, "Moi, Nicolas Stohrer, patissier du roy – gebrauchtes Buch"）

《厨房的历史：烹调用具改变人类的饮食文化》毕‧威尔森著，安娜贝尔‧李插画，真田由美子日译，株式会社河出书房新社，二〇一四年一月三十日。

（Bee Wilson, "Consider the Fork: A History of How We Cook and Eat"）

《法国甜点图鉴：甜点的名称与由来》大森由纪子著，株式会社世界文化社，二〇一三年八月一日。

《法国乡间的温馨烘焙甜点》大森由纪子著，株式会社柴田书店，二〇〇六年九月二十日。

《法国甜点的美味传说》大森由纪子著，日本放送出版协会，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

（《法国甜点的美味传说》大森由纪子著，曾铄惠译，台湾东贩，二〇〇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从甜点追溯法国历史》池上俊一著，株式会社岩波书店，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甜点图书馆：蛋糕的历史故事》尼可拉‧汉布尔著，堤理华日译，株式会社原书房，二〇一二年三月二十二日。

（Nicola Humble, "Cake: A Global History"）

《Sucre：制糖技术教本》稻村省三著，株式会社柴田书店，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五日。

《彩绘世界生活史四：法国大革命》埃尔维‧卢克沙尔德著，皮耶‧普罗浦思特插画，福井芳男、木村尚三郎监译，东京书籍株式会社，一九八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拿破仑、富歇、塔列朗：激情战争一七八九～一八一五》鹿岛茂著，株式会社讲谈社，二〇〇九年八月十日。

《拿破仑生平》提耶里‧兰兹著，福井宪彦监修，远藤由佳里日译，株式会社创元社，一九九九年六月二十日。

（Thierry Lentz, Napoléon: "Mon ambition était grande"）

很荣幸有机会继续绘制女王的御用甜点师（下）的插图。

我是插画家Manyako。

因为我自己非常爱吃甜食，

绘制插画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盯著名为资料的众多甜点）

第二卷 下 插图